街口忘憂茶坊正鬧得像開了鍋,茶博士提著銅壺穿梭似的走,沸水沖茶的滋滋聲混著醒木聲,裹著旱菸味、炒瓜子香,飄得半條街都是。
孫歪嘴占了臨窗最寬的一張桌,一腳蹬著條凳,正拍著桌子罵娘,唾沫星子濺得滿桌都是:「麗春院那小雜種敢燙老子的腳!今天不拿出十兩銀子賠罪,老子明天就叫李衙役封了他的門!」
身後兩個閒漢也跟著敲桌子起鬨,茶客們都縮著脖子看熱鬧,沒人敢搭腔——誰都知道這潑皮跟城門口李衙役是拜把子,平日裡訛吃訛喝,橫慣了街面。
布簾一挑,半大孩子鑽了進來。青布小褂洗得發白,袖口挽著半截,臉上堆著笑,正是桂小寶。
他也不往孫歪嘴跟前湊,先靠在櫃檯邊,摸出兩個銅板往櫃檯上一放,「啪」地一聲脆響:「王掌柜,泡壺毛尖,算孫大爺的。」
滿茶坊瞬間靜了半拍。
孫歪嘴愣了愣,轉頭看見是他,登時把眼一瞪:「小雜種!你還敢上門?」
「孫大爺說的哪裡話。」桂小寶笑嘻嘻踱過來,拉了條長凳在桌邊坐下,「昨兒是小的手滑,燙了大爺的鞋。今兒特意賠罪來了。這茶算小的給大爺賠禮。」
「一碗茶就想打發老子?」孫歪嘴嗤了一聲,往地上啐了口唾沫,「十兩銀子!少一個子兒,明天你們麗春院就別想開門!」
「十兩銀子好辦。」桂小寶點點頭,忽然話鋒一轉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楚,「只是昨兒我在賭場門口,瞧見李衙役被人追著要賭債,說欠了二十兩,要告到縣衙去。不知道孫大爺跟李衙役拜把子,這二十兩的窟窿,大爺幫著填了多少?」
孫歪嘴臉上的橫肉「騰」地就僵了。
他跟李衙役勾結訛街面的錢,兩人對半分;李衙役賭輸了總拿公錢填窟窿,這事兒要是捅出去,李衙役丟差事是小,兩人都得吃板子。
「你……你胡說!」色厲內荏的話,自己都沒底氣。
「我胡說?」桂小寶挑挑眉,從懷裡摸出張皺巴巴的紙條,往桌上一拍,「這是李衙役寫的借據,手印都在。要不要我送到縣衙,讓縣太爺給評評理?看看是訛詐良民的罪大,還是賭債的罪大?」
孫歪嘴盯著那張紙條,臉一陣紅一陣白,額角的汗都下來了。
旁邊兩個閒漢面面相覷,都縮了縮脖子。
茶客們都伸長了脖子,等著看好戲。
桂小寶卻笑了笑,伸手把紙條拿回來,就著桌上的油燈點著了。
火苗舔著紙邊,很快燒成一團灰,落在青磚地上。
「孫大爺,」他拍拍手上的紙灰,依舊笑嘻嘻的,「大家街里街坊的,抬頭不見低頭見,何必鬧得那麼難看。昨兒的事,就當是個誤會。茶錢我請,往後咱們各走各的,你做你的生意,我開我的門。誰也別找誰的麻煩,你看行不?」
給了巴掌,再遞甜棗,拿捏得剛剛好。
孫歪嘴愣了半晌,才狠狠啐了一口,站起身:「算你小子識相!走!」
帶著兩個閒漢,灰溜溜地出了茶坊,臨出門還差點絆著門檻,引來滿茶坊一陣低笑。
王掌柜趕緊過來作揖:「多謝小官人!多謝多謝!這潑皮鬧了我好幾天了,虧得小官人擺平了!茶錢算小的,算小的!」
「掌柜的客氣了。」桂小寶擺擺手,撿了個靠說書台的位置坐下,「我還想聽會兒書。照常算錢。」
茶博士趕緊泡了好茶端上來,還添了碟鹽炒瓜子。
醒木「啪」地一拍,全場靜下來。說書的山羊鬍先生搖著摺扇,開講今日的正書——《吳藩王八匣定天下》。
「話說永樂年間,成祖皇帝靖難登基,得了三樣至寶:一是邊鎮山川密圖,二是內府黃金寶藏清單,三是神機營火器製造圖。為防奸臣竊國,便將這三樣至寶,分作八隻紫檀密匣,分賜天下八處親藩,約定『非朱氏同枝共議,不得擅開;八匣合一,方見全圖』。」
說書人聲音抑揚頓挫,茶客們都聽得入了神。
「傳到如今,別的藩王都敗落了,唯獨雲南的吳藩王諱佬宥,手握兩隻密匣,擁兵十萬,坐鎮雲貴,山高皇帝遠。聽說啊,他正在四處搜羅剩下的六隻匣子,什麼時候八匣湊齊了,就要揮師北上,爭一爭這大明的天下!」
「哇——」
滿茶坊一片低呼。
桂小寶捏著茶杯的手頓了頓。
吳佬宥?永樂密匣?八匣合一得天下?
他以前也聽過茶樓說書講藩王的故事,只當是編出來哄人的。可今兒不知怎麼的,說書人講得有鼻子有眼,什麼「紫檀木匣」「銅包角」「鎏金編號」,說得跟真的似的。
他心裡嘀咕,真有這麼金貴的東西?一個匣子就能頂千軍萬馬?
轉念又笑了。管他什麼匣子什麼藩王,跟他一個麗春院的小混混有什麼干係。再大的天下,也不如他攢夠銀子,贖了靈兒,開個小食鋪來得實在。
書說到「吳藩王練兵曲靖」,醒木一拍,「欲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」,散場了。
桂小寶付了茶錢,晃晃悠悠往回走。夕陽把街影拉得老長,他腦子裡還轉著「八隻匣子」的話,甩甩頭,笑自己瞎操心。
回到麗春院,後院灶房還亮著燈。
蘇靈兒坐在門檻上,手裡攥著繡繃,就著灶火的餘光繡東西,影子投在土牆上,小小的一團。
「靈兒,怎麼還不去睡?」桂小寶走過去,挨著她坐下。
「給娘煎了甘草湯,等著涼呢。」靈兒抬起頭,眼睛亮閃閃的,把繡繃轉過來給他看,「小寶哥,你看,繡好了。」
繃子上,一隻毛茸茸的小狼狗,歪著腦袋,尾巴翹得老高,針腳還有點歪,卻活靈活現。
「真好看。」桂小寶撓撓頭,「就是……怎麼是狼啊?」
「我覺得狼好。」靈兒小聲說,指尖摸著繡線,「厲害,能守著家。」
桂小寶心裡一動,看著她被灶火映紅的側臉,忽然說:「靈兒,等我攢夠了錢,就贖你出去。咱們不在這兒待著了,到街面上開個小食鋪,賣桂花糕,賣陽春麵,好不好?」
蘇靈兒猛地抬頭,眼睛裡像落了星子,嘴唇動了動,半天沒說出話,只用力點了點頭。
「嗯。」
她低頭從懷裡摸出個小小的青布繡囊,塞到桂小寶手裡。
繡囊針腳細密,面上繡著小小的金桂,邊角處,一圈細細的、像狼牙似的紋路,繞了一圈,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
「給你的。裝碎銀子用。」靈兒聲音小小的,「我……我繡了好久。」
桂小寶把繡囊攥在手裡,軟乎乎的,還帶著靈兒的體溫。
他想說什麼,張了張嘴,最後只笑了笑:「謝謝靈兒。我收著。」
灶火噼啪一聲,火星濺起來,照亮了兩人的臉。
院外頭,更夫敲著梆子走過,「咚——咚——」
三更天了。
桂小寶揣著繡囊回到自己的小屋,躺在床上,把繡囊放在枕頭邊。
翻個身,他又想起說書人講的八隻匣子。
管他什麼天下什麼匣子。
他的天下,就這麼大——麗春院,靈兒,還有攢銀子的小目標。
少年打了個哈欠,沉沉睡去。
他還不知道,今天隨口一聽的這句書,會在往後的歲月里,把他的整個人生,都攪得天翻地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