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求收藏!!1/3)
次日午後的日頭正毒,曬得麗春院的朱紅欄杆都發了軟。孫歪嘴領著李衙役,帶四個差役,堵在院門口,叉著腰罵街,唾沫星子濺得半扇門都是。
「桂小寶!你個小雜種!敢訛老子的錢,還敢拿借據要挾衙役!今天不把你送進大牢,老子孫字倒過來寫!」
李衙役挎著腰刀,一臉公事公辦的樣子:「少跟他廢話!有人告你訛詐良民、盜取財物,跟我走一趟衙門!」
桂三娘攔在門口,臉上堆著笑,手裡攥著塊碎銀子往李衙役手裡塞:「差官爺息怒,孩子不懂事,有話好說……」
「少來這套!」李衙役手一甩,銀子打落在地,「包庇人犯,連你一塊兒拿!」
後院灶房邊,春桃姐一把拽住桂小寶的手腕,指尖都攥白了。另一隻手從懷裡摸出個油布包,塞到他手裡——包里是她攢了好幾年的私房錢,本來想湊夠了贖身用的。
「拿著,從後門走,去碼頭找張船家,先去鄉下躲幾天。」她聲音壓得發顫,「錢夠你用一陣,等我把事兒平了再叫你回來。」
桂小寶把布包推回去,指節繃得發白。
「不行。這是你攢著贖身的錢,我不能動。」
「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個!」春桃姐急得眼圈都紅了,「你進去了,誰都撈不出來!」
前頭「哐當」一聲響,院門被踹開了。差役的吆喝聲、桂三娘的驚呼聲混作一團。
「快走!」春桃姐猛推他一把。
【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𝟣𝟢𝟣𝗄𝗄𝗌.𝖼𝗈𝗆】
桂小寶咬咬牙,轉身往後院跑,翻過後牆,落地時踉蹌了一下,拔腿就往運河碼頭的方向跑。
身後的喊罵聲越來越近,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的聲音像敲在背上。他專挑人多的巷子鑽,撞翻了菜擔子、掃落了糖人架,身後罵聲一片,他也顧不得了。
差役的聲音已經近在身後:「站住!再跑放箭了!」
桂小寶掃了一眼,最靠外的一條客船正在解纜,船帆扯了一半,船老大撐著篙正要離岸。他想也不想,幾步衝過去,縱身一跳,扒住船舷翻了進去,滾在貨艙邊的帆布堆上。
「幹什麼的!」船老大撐著篙喝罵。
「搭船的!搭船的!」他喘著氣,摸出塊碎銀子遞過去,「去通州,多少船錢我補!」
船老大掂了掂銀子,剛要說話,岸上傳來差役的喊聲:「停船!衙門拿人!」
船老大臉色一變,猶豫著要不要靠岸。
腳步聲咚咚響,幾個差役已經跳上跳板,眼看就要搜過來。
就在這時,中艙的布簾一掀,走出來個白衣少年。看著十六七歲年紀,眉眼清俊,一身細布長衫,料子看著就貴氣。身後跟著個灰袍老僕,低著頭,眉眼垂著,看不出年紀。
少年掃了差役一眼,聲音不大,卻帶著點慣於使喚人的調子:
「吵什麼。這是我家弟弟,逃學出來亂跑,驚動了各位差官。」
老僕上前一步,從懷裡摸出塊銅牌,對著差役晃了晃。銅牌泛著暗金色的光,刻著「豹房」兩個字。
李衙役本來凶神惡煞的,看清銅牌,臉色「唰」地就變了,立刻賠笑:「原來是……小的們不知道,驚擾了公子,該死該死。」
一揮手,帶著差役倒退著下了船。
跳板抽走,船老大撐篙一點,客船緩緩離岸,往河心飄去。
桂小寶鬆了口氣,才覺得後背都汗濕了。他走到少年跟前,深深作了個揖:「多謝公子相救。在下桂小寶,公子救命之恩,沒齒不忘。」
少年笑了笑,眼睛彎成月牙,看著倒有幾分頑皮。
「舉手之勞,算不得什麼。我叫小德子,往通州遊學去。你也去通州?」
「是……是去投親。」桂小寶含糊應著,心裡嘀咕——這少年看著比自己大不了幾歲,氣派卻不小,還有豹房的腰牌。豹房是什麼地方,他隱約聽恩客提過,是皇帝的行宮,裡頭都是宮裡的人。
可再看小德子,一身輕鬆模樣,倚著船舷看兩岸的風景,倒像個貪玩的富家公子,半點宮裡的架子都沒有。
兩人站在船舷邊,有一搭沒一搭地聊。小德子問揚州的市井、問麗春院的新鮮事,聽得津津有味,像從沒聽過這些街頭把戲似的。桂小寶撿些有趣的說,逗得少年直笑。
船行出老遠,桂小寶才想起什麼,回頭往岸邊望。
遠遠的碼頭邊上,立著個水紅色的身影。春桃姐還站在那兒,手裡攥著那個油布包,望著船的方向,像釘在那兒的一小團火。
船越走越遠,那個身影越來越小,最後縮成一個小點,融進了岸柳的煙里。
桂小寶心裡猛地一酸,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。
「看什麼呢,這麼出神?」
身後傳來少年的聲音,帶著點笑意。
他轉頭,小德子倚在中艙的門框上,手裡把玩著個摺扇,正看著他。風掀起少年的長衫下擺,料子泛著細碎的雲紋,不是民間能有的織法。
河風迎面吹過來,帶著兩岸的蟬鳴和河水的潮氣。
桂小寶忽然有點恍惚。
他本是為了躲禍,慌不擇路跳上這條船。他以為這只是條逃命的船,卻不知道,這條船往北邊去的方向,正對著那座天底下最尊貴的牢籠。
而身邊這個笑著的少年,會把他的整個人生,都攪進連說書人都編不出來的風波里。
船帆鼓得滿滿的,順著風,往北,越駛越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