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運河水渾黃得像攪了泥，船行過處犁開兩道波紋，把兩岸垂楊的影子揉得稀碎。風裹著水汽撲過來，混著河泥的腥氣，還有岸上人家裡飄出的糙米飯香。
桂小寶扒著船舷，往揚州方向望了半天。早看不見碼頭了，連天都成了灰濛濛的一片，可他腦子裡還釘著春桃姐立在岸邊的影子——水紅裙子，攥著油布包，像釘在那兒的一小團火。
「看什麼呢，這麼出神？」
身後傳來少年的聲音，清朗朗的帶著點笑意。
桂小寶回頭，正是同船的小德子。一身細布長衫，料子是上好的松江棉，袖口繡著暗雲紋，看著就不是尋常人家的子弟。身後跟著那個灰袍老僕王英，低著頭像個影子，連腳步都輕得聽不見。
「沒什麼。」桂小寶撓撓頭往邊上讓了讓，「想起個朋友。公子這是頭回走水路？」
「頭一遭。」小德子靠在船舷上，望著兩岸的茅舍村墟，眼神里透著新鮮，「早就聽說運河沿線熱鬧，今日一見，果真比書里說的有意思。」
他說話溫文爾雅卻沒架子。桂小寶本來還揣著小心，怕得罪了貴公子，這兩日處下來，倒覺得這人好相處得很——不擺譜、不拿腔，聽他講市井裡的混話也不生氣，反倒聽得津津有味。
正說著，艙里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。
是蘇靈兒。這丫頭自上船就暈船，吃什麼吐什麼，臉都白了一圈。桂小寶趕緊轉身進艙，就見她趴在鋪位邊捂著嘴，眼圈都紅了。桂三娘正給她拍背，手裡端著半碗溫水，灑了小半。
「靈兒，怎麼樣？」桂小寶蹲過去接過水碗，遞到她嘴邊，「再喝兩口壓一壓。等過了淮陰水就穩了，到了通州，我帶你去吃巷口的焦切糖，甜得壓味兒。」
靈兒勉強點了點頭，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，又皺起眉。抬眼看見站在艙口的小德子，趕緊低下頭往鋪位里縮了縮。
「你這妹妹倒是怕生。」小德子笑著往裡遞了個油紙包，「我這兒有塊茯苓糕，甜而不膩。暈船吃這個最好。」
桂小寶接過來道了聲謝，轉手遞給靈兒，低聲道：「人家公子給的，嘗嘗。」
靈兒捏著糕小口咬了一點，果然甜絲絲的，壓得翻上來的胃氣下去了些。她偷偷抬眼望了小德子一眼，又趕緊低下頭，耳根都紅了。
出了艙，兩人靠著船舷閒聊。
桂小寶撿些揚州城裡的新鮮事講——什麼茶樓說書的講吳藩王八匣定天下，什麼街面上的潑皮怎麼訛人，什麼麗春院的姑娘新學了什麼調兒。撿著有趣的說，逗得小德子直笑。
「你說的那個吳藩王，真有說書的講得那麼厲害？」小德子隨口問，手指轉著枚銅錢，轉得飛快。
「誰知道呢。」桂小寶聳聳肩，「說書人一張嘴，怎麼說怎麼是。我看啊，再厲害，還能有皇帝厲害？」
小德子笑了笑沒接話。手指一停，銅錢穩穩立在他指尖。
「會玩骰子麼？」他忽然問。
「怎麼不會！」桂小寶來了精神。這可是他在麗春院混飯吃的本事之一，「要不要來兩把？就賭銅板，贏了算你的，輸了算我的。」
「好啊。」
兩人進了艙找了張小方桌。小德子從懷裡摸出個象牙骰盒，往桌上一放，磨得潤亮，精緻得很。
桂小寶心裡暗笑。這公子哥看著斯文，還賭這個。他玩骰子可是從小摸爬滾打出來的，要出幾點出幾點，還能贏不過個讀書公子？
搖了三把，桂小寶連贏三把，贏了七個銅板。他心裡有點過意不去，正想故意輸一把，就見小德子拿起骰盒晃了晃，「叮鈴」一響往桌上一扣。
開開來，三個六，豹子。
桂小寶一愣。
「巧了。」小德子笑著，「再來？」
又搖兩把，把把都是豹子。
桂小寶臉上有點掛不住了。他看得出來，這不是手氣好，是真有本事。這公子哥看著不顯山不露水，原來是個大行家。
「公子好手段。」他服了，把銅板推回去，「我輸了。」
「玩罷了，當真做什麼。」小德子把銅板推回來，正要說什麼，就聽見船外傳來吆喝聲，還有銅鑼「哐哐」響。
「什麼事？」桂小寶心裡咯噔一下。
王英一步走到艙口撩簾往外看了一眼，回身低聲道：「公子，是漕運衙門的官船，過來盤查逃犯。」
桂小寶心裡一緊。他可是從揚州逃出來的，還帶著母親和靈兒。真要盤查起來說不清楚來歷，被拿了去可就麻煩了。
就見小德子淡淡擺了擺手：「慌什麼。坐你的。」
他站起身整了整長衫，緩步走了出去。王英跟在身後。
桂小寶湊到艙縫邊往外看。
就見幾艘官船靠過來，幾個差役挎著刀跳上客船，凶神惡煞正要挨個艙搜。小德子走到船頭，也沒見他做什麼，只對為首的差官淡淡說了句話，王英上前一步遞了件東西過去。
那差官臉色瞬間就變了，原本橫著的眉眼立刻堆起笑，連連打躬：「原來是……小的們眼拙，驚擾了公子，該死該死。」
手一揮帶著差役退了出去，連客船的艙門都沒碰一下。官船很快就開走了，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桂小寶愣在艙里，半天沒回過神。
他心裡明鏡似的——能讓漕運衙門的差役點頭哈腰的，絕不是普通的遊學公子。
這小德子，到底是什麼來頭？
入夜，船行得更穩了。
桂小寶坐在艙外的船板上，望著小德子艙里透出來的燈光。風卷著河水的潮氣，吹得人身上發寒。
他本來以為，這趟船就是躲禍的船，逃到通州找個地方落腳，攢夠了錢再回來。
可現在看來，這船上的人，這趟路，都比他想的要深。
他低頭從懷裡摸出靈兒給的繡囊，指尖摸著囊角那圈細細的狼牙紋。
黑暗裡誰也看不見他的表情。
船槳拍著水，嘩啦，嘩啦。
往北，越走越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