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運河的夜來得慢,殘陽浸在水裡,把半河波浪染成胭脂色,搖櫓聲慢悠悠蕩開,連風都帶著暖融融的水汽。
客船早早掛了白帆,順著風往北漂。艙里的客人乏了,早早都歇了,只有船舷邊還坐著兩個人,腳邊擺著半碟鹽水花生、一壺粗酒。
桂小寶捏著花生殼,心裡還在轉白天官差盤查的事兒。他偷眼瞟對面的小德子,少年支著下巴看河水,側臉映著殘陽,輪廓溫溫的,卻自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氣派。
「公子府上是做什麼生意的?」他憋了半天,還是旁敲側擊問出來,「連漕運衙門的差官都對公子客客氣氣的。」
小德子回過頭,笑了笑,眼睛彎成月牙:「家裡做點小買賣,認識幾個衙門裡的人罷了。」他把話題轉回來,「你呢,去通州投親?」
「是,投奔個遠房舅舅,謀個差事。」桂小寶順嘴編瞎話,臉不紅心不跳。
「差事啊。」小德子點點頭,指尖轉著枚銅錢,轉得飛快,「正好我京里府里缺個機靈的夥計,你要是願意,回頭我給你引薦引薦?總比跟著遠房舅舅混飯吃強。」
桂小寶只當是玩笑,連忙拱手笑:「那敢情好!先謝過公子!真要有那一天,小子天天給公子泡茶。」
兩人都笑,碰了碰酒碗,一口粗酒下肚,辣得齜牙。
酒過三巡,話就多了。桂小寶撿揚州的新鮮事說——什麼說書先生講吳藩王八匣定天下,什麼潑皮孫歪嘴怎麼被人治了,逗得小德子直笑。
輪到小德子說京城的事。他說京城裡有個豹房,是皇上建的,裡頭養著猛獸、住著美人,還有各式稀奇玩意兒,比揚州的麗春院熱鬧十倍;還說朝里有個魏公公,權勢大得很,滿朝文武見了他,都得陪著笑臉走路,連封疆大吏的任免,都得他一句話。
「魏公公?比知府還大?」桂小寶聽得咋舌。
「知府?」小德子嗤地一笑,「十個知府,也趕不上魏公公一句話。」
桂小寶伸了伸舌頭。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,就是揚州府的推官,還嚇得院裡上下打點。天底下還有能管著滿朝文武的公公?他想破頭也想不出來,那得是多大的威風。
正說著,艙里忽然傳來桂三娘慌慌張張的聲音:「小寶!小寶你快來!靈兒燒起來了!」
桂小寶心裡咯噔一下,扔下酒碗就往艙里鑽。
鋪位上,蘇靈兒蜷縮在被子裡,臉燒得通紅,嘴唇都爆了皮,迷迷糊糊的,嘴裡哼哼唧唧的。船行水上,風大夜涼,不知什麼時候受了寒,這會燒得渾身發燙。
「這……這可怎麼辦?」桂三娘急得直抹眼淚,「船上又沒大夫,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……」
小德子跟著走進來,俯身看了看靈兒的臉色,又搭了搭脈,回頭對身後的王英道:「把我那盒紅靈丹拿一顆來。」
王英應了一聲,不多時取來個小小的金漆盒,倒出一顆朱紅的蠟丸,聞著就有股藥香。
「這是宮裡的御藥,治風寒最靈。」小德子示意桂小寶給靈兒餵下去,「放心,半刻鐘就退涼。」
桂小寶將信將疑,掰開藥丸,和著溫水給靈兒慢慢灌下去。
果然,沒半個時辰,靈兒臉上的潮紅慢慢退下去,呼吸也勻淨了,安安穩穩睡熟了。
桂三娘千恩萬謝,桂小寶更是感激,當場就要給小德子磕頭,被一把扶住了。
「多大點事。」小德子笑,「出門在外,互相照應是應該的。」
後半夜,桂小寶守在靈兒鋪位邊,沒合眼。
他聽著船外的搖櫓聲,心裡翻來覆去都是小德子這個人。出手就是宮裡的御藥,漕運衙門的差官說擺平就擺平,看著和自己年紀差不多,來頭卻大得沒邊。
他到底是什麼人?
越想越摸不透,可又覺得這人仗義、隨和,沒有半點貴公子的架子,是個值得交的朋友。
天蒙蒙亮的時候,船身輕輕一震,靠岸了。
外面傳來低低的稟報聲,隔著船板傳進來:「公子,都安排妥當了。車駕在碼頭候著。」
桂小寶扒著船窗往外一看,心裡咯噔一下。
碼頭上齊刷刷站著十幾個青衣隨從,個個腰杆挺直,牽著高頭大馬,中間一輛青呢圍子的馬車,看著就不是尋常人家的排場。領頭的人穿著九品官服,正垂手站在車邊,恭恭敬敬等著。
這哪裡是做點小買賣的人家?
他正發怔,小德子已經整了整長衫走過來,拍了拍他肩膀:「走啊小寶,跟我進京。你那遠房舅舅,有什麼好投的。跟我走,保管你有好日子過。」
桂小寶看著他,又看了看艙里還沒醒的靈兒和母親,心裡七上八下。
跟著他走,是福是禍?
可事到如今,船都到通州了,總不能再游回揚州去。
他咬了咬牙。
「行!公子都不嫌我笨,我就跟著公子混!」
船板搭上岸,小德子當先走下去,王英緊隨其後。
桂小寶扶著母親,叫醒迷迷糊糊的靈兒,一行人跟著下船,踩著晃悠悠的跳板,踏上了通州的土地。
他抬頭望了望北邊的方向,晨霧裡,京城的輪廓還看不見。
他還不知道,這一步踏上去,從此揚州的麗春院、孫歪嘴、桂花糕,都成了上輩子的事。
而身邊這個笑著的少年,會把他的整個人生,都攪進連說書人都編不出來的滔天波瀾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