運河越往北走越寬,兩岸埠頭漸漸密了,挑夫號子、騾馬鈴鐺隔著水飄過來,混著河風的腥氣。船行第三日,算算路程,已近通州地界。
桂小寶扒著船舷嗑瓜子,瓜子殼吐進水裡,驚起一圈圈碎波。心裡頭卻在打鼓——當初嘴快說去通州投親,其實哪有什麼遠房舅舅?全是順嘴編的瞎話。等到了岸上,怎麼落腳、怎麼安頓娘和靈兒,還半點頭緒都沒有。
「小寶,進來。」
艙里桂三娘喊他。他掀簾進去,就見靈兒靠在鋪位邊,手裡捏著半塊桂花糕——是臨走時春桃姐塞的,一直捨不得吃。病好了大半,臉上有了點血色,見他進來,眼睛彎成月牙。
「娘,怎麼了?」
桂三娘把個藍布包塞到他手裡,壓得沉手:「這是家裡全部積蓄,你貼身藏好。通州地面人雜,別露了白。」
「知道了娘。」桂小寶把包揣進懷裡,拍了拍,「放心,丟不了。」
話音剛落,就聽見船老大扯著嗓子喊:「哎——哪來的官船?攔船做什麼!」
艙里幾人都是一愣。桂小寶心裡咯噔一下,扒著艙縫往外看——就見一艘黑漆巡檢船橫在前面,船頭上站著幾個皂衣差役,挎著腰刀,為首的穿九品巡檢服,三角眼,山羊鬍,正拿個本子對著船號核。
「糟了……」桂小寶喃喃。莫不是孫歪嘴真把事捅到漕運衙門了?專門發文追自己?
「奉漕運衙門之令,查揚州逃犯!」巡檢官聲音尖細扎耳,「有個叫桂小寶的地痞,訛詐衙役,畏罪潛逃,據報逃上了這艘船!挨個搜!」
船老大連忙賠笑:「官爺,小的船都是正經客人,哪有什麼逃犯……」
「少廢話!」差役一把推開他,「誤了公事,連你一塊兒拿!」
眼看就要掀中艙帘子,桂小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自己這點事,真要被拿回去,板子打不死也得脫層皮。
就在這時,中艙布簾一掀,小德子走了出來。
還是那身細布長衫,手裡攥著卷書,像是被吵了看書的興致,眉頭微蹙:「吵什麼。」
聲音不大,卻帶著股慣於使喚人的調子。
那巡檢轉頭打量他,見他年紀輕輕,衣著也不算頂華貴,頓時把眼一斜:「你是誰?敢攔官家辦事?活膩歪了?」
王英上前一步,垂著手,也沒高聲,只遞過去一塊小小的銅牌。
那巡檢接過,指尖剛碰到銅牌,臉色「唰」地就變了,跟翻書似的,瞬間堆滿了笑:「哎喲!原來是……小的們眼拙,驚擾了公子!該死,該死!」
他趕緊把銅牌雙手遞迴來,跟著就打了個千:「小的們也是按公事辦,不知道公子在船上。多有冒犯,多有冒犯!」
「搜完了?」小德子淡淡問。
「完了完了!」巡檢連忙擺手,回頭罵手下,「還愣著幹什麼?回船!回船!」
幾個人灰溜溜跳回巡檢船,船槳一划,很快就讓開了航道。
桂小寶在艙里看得目瞪口呆。
就一塊牌子,比縣太爺的話還管用?
他掀簾出去,沖小德子抱了抱拳:「公子又救了我一次。這……這到底是……」
「小事。」小德子笑了笑,把書收起來,「漕運衙門的人,就是愛大驚小怪。」
他頓了頓,隨口補了句:「對了,他們說的那個桂小寶,是你?」
桂小寶臉一紅,撓撓頭:「不瞞公子,是小子。就是跟地痞鬧了點彆扭,他們訛我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小德子擺擺手,打斷他,「你那點事,不算事。到了京城,有我呢。」
桂小寶張了張嘴,還想問什麼,終究沒敢問。
這人到底是什麼來頭?漕運衙門的九品官,見了他跟老鼠見了貓似的。說他是官宦子弟,可又沒半點架子,天天跟自己蹲在船上賭骰子、講閒話。
傍晚時分,船靠通州碼頭。
殘陽把水面染成一片金紅。岸上早停著一輛青呢圍子的馬車,四匹高頭大馬,幾個青衣隨從垂手立在車邊,見船靠岸,趕緊搭跳板。
領頭的管事穿青綢直裰,上前一步,對著小德子深深打千:「公子,一路辛苦。車都備妥了。」
小德子點點頭,轉頭沖桂小寶笑:「走啊小寶,跟我進京。你那遠房舅舅,有什麼好投的。跟我走,保管你有好日子過。」
桂小寶站在船板上,望著岸上的車馬僕從,又回頭望了望艙里的母親和靈兒。
河風卷著他的青布小褂,獵獵作響。
他知道,這一步踏上去,揚州的麗春院、孫歪嘴、桂花糕,就都成了上輩子的事。
可事到如今,還有別的路選嗎?
他咬咬牙,回身扶了桂三娘一把,又牽過蘇靈兒的手。
「走。」
跳板踩上去,晃晃悠悠的。
踏上岸的那一刻,桂小寶腳底下一實,心裡卻一空。
他故意落後半步,聽見那管事壓低聲音對王英道:「公公,都安排妥了。宮裡那邊……都打過招呼了。」
公公?
桂小寶心裡咯噔一下。
王英?公公?
他抬頭看了眼王英的背影,灰布袍子,低著頭,腰杆挺得筆直,走路腳步輕得像貓。
他忽然想起船上這幾日,王英從來沒跟眾人一起吃過飯,從來都是一個人待在尾艙,連咳嗽都壓得很低。
一個念頭猛地冒上來——
王英是個太監?
那小德子……又是什麼人?
暮色沉下來,風卷著碼頭的黃沙,撲得人眼睛發澀。
桂小寶牽著靈兒的手,跟著前面的身影往馬車那邊走。
腳下的石板路,一步比一步沉。
他知道,自己這一腳踏進去,再想回頭,可就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