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州碼頭的青石板沾著晨露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桂小寶牽著蘇靈兒的手,扶著桂三娘,跟著王英往碼頭外走。青呢馬車停在柳樹下,馬打著響鼻,車夫垂著手站在車邊,見了王英,深深打了個千,連頭都不敢抬。
「上車。」王英只說了兩個字,聲音不高,卻帶著股慣於使喚人的勁兒。
桂小寶扶著娘和靈兒上了車,自己才跟著鑽進去。車廂里舖著厚絨墊,軟乎乎的,卻悶得慌。他偷眼打量王英,灰布袍子,低著頭,眉眼垂著,看不出年紀,整個人像個影子,連呼吸都輕得聽不見。
他想起碼頭管事那句「公公」,心裡咯噔一下。
太監?
王英是個太監?
那小德子呢?
他不敢問。車帘子撂得嚴嚴實實,只聽見車輪軲轆軲轆轉,軋著青石板路,越走越穩,也越走越遠。
不知走了多久,車停了。
撩開車簾,桂小寶倒抽一口冷氣。
眼前是一道望不到頭的城牆,青磚砌到天上去,城樓上的兵丁挎著刀,槍尖映著朝陽,亮得刺眼。城門洞開著,進出的人都低著頭,腳步放輕,連挑擔子的腳夫都不敢吆喝。
和揚州的熱鬧不一樣。這京城的熱鬧,是壓著嗓子的熱鬧,像有什麼東西壓在每個人頭頂。
「跟著我,別亂看。」王英當先走,灰袍子融入人流里,像滴水融進海里。
桂小寶牽著靈兒,扶著娘,趕緊跟上。眼睛卻忍不住四處瞟——街面寬得能並排跑五輛車,兩邊的店鋪飛檐翹角,招牌都比揚州的大一圈,連賣包子的吆喝聲,都低了八度。
七拐八拐,到了西華門外一處不起眼的小院。
院子裡站了二三十個半大孩子,都跟他差不多年紀,縮著脖子,沒人敢說話。門口站著兩個挎刀的校尉,臉板得像石板。
桂小寶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。
淨身?
他猛地轉頭看王英。
王英卻像沒看見他的眼神,對著管事的太監拱了拱手,低聲說了句什麼。管事的太監連連點頭,往桂小寶這邊瞥了一眼,又低頭翻了翻名冊,提筆劃了一筆。
「豹房那邊急著要伶俐的使喚人,這幾個先送過去,淨身的事兒,回頭再補。」管事的尖著嗓子喊,點了桂小寶在內的五六個少年,「你們幾個,跟我來!」
桂小寶還沒反應過來,就被人推搡著往另一個門走。他回頭看,王英沖他微微點了點頭,眼神里沒半分波瀾。
他心裡七上八下。
是王英幫了他?
為什麼?
他一個揚州來的逃犯,值得一個宮裡的公公費這麼大勁?
想不明白,可也容不得他細想。跟著管事的穿長巷、過宮門,腳下的漢白玉石涼得冰腳,紅牆高得擋住半邊天,連風都帶著股朱紅的牆灰味。
走了約莫一炷香功夫,眼前豁然開朗。
不是他想像中金碧輝煌的皇宮,倒像個大大的雜院。
左邊是鐵籠子,裡頭趴著只花斑豹子,懶洋洋打著哈欠,腥氣撲鼻;右邊是演武場,幾個少年光著膀子摔跤,叫好聲震天;中間戲台子上,兩個戲子翻著跟頭,連鑼鼓都敲得比宮外的野。各色各樣的人——匠人、術士、道士、秀才、武師——跑來跑去,亂鬨鬨的,卻又沒人敢大聲喧譁。
「這是豹房。」管事的斜著眼掃了他們一眼,「記住了,在這兒當差,少說話,多做事。不該看的別看,不該問的別問。惹了裡面的主子,十條命都不夠砍的。」
桂小寶屏住呼吸。
豹房。
他聽揚州的說書人講過,說當今皇上不愛住紫禁城,愛住這豹房,裡頭養著猛獸、美人,還有各式稀奇玩意兒,是天底下最逍遙的地方。
他居然真的進了豹房。
管事的把他們分到各處。桂小寶被分到灑掃處,管前院的落葉和茶水。
王英後來找過他一次,給他拿了一身青布太監衣裳,一雙布鞋,還有一小塊碎銀子。
「先在這兒待著,機靈點,少不了你的好處。」王英聲音很低,「記住我之前說的話,少說話,別亂看。不該你知道的,別打聽。」
「王……王公公。」桂小寶憋了半天,還是叫出了口。
王英抬眼掃了他一下,眼神里沒什麼情緒,也沒應,也沒否認,轉身就走了。灰袍子飄在風裡,沒一會兒就融進了拐角的陰影里。
桂小寶換上青衣,大小剛剛好。他對著水盆照了照,自己都覺得陌生——青布袍子,小帽,還真像個小太監。
他嘆了口氣。
事到如今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至少娘和靈兒都安頓了,王英說安排在城郊的雜役院,做漿洗縫補的活,總比在揚州被人追著強。
至少先保住命,再想別的。
第二日天剛蒙蒙亮,他就起來掃院子。
銀杏葉落了一地,金黃金黃的,掃了一堆又一堆。風卷著葉子打旋,像極了揚州麗春院後院的那棵老銀杏。
他忽然想起春桃姐,想起靈兒,想起孫歪嘴,想起茶樓里說書先生講的八隻金匣子。
這才幾天功夫,就像過了一輩子。
「唰啦。」
一顆小石子滾到腳邊。
桂小寶抬頭。
銀杏樹下,站著個少年。
一身青緞小太監的衣裳,料子比他身上的好得多,手裡轉著個銅蛐蛐罐,轉得飛快。
晨光落在少年臉上,眉眼彎彎,正笑著看他。
是小德子!
桂小寶手裡的掃帚「啪嗒」掉在地上。
少年笑著,一步步走過來。
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蓋過桂小寶的腳面。
他開口,聲音清朗朗的,帶著點笑意,像在船上時一樣:
「又見面了。」
風卷著銀杏葉,打了個旋,落在兩人中間。
桂小寶張了張嘴,半天沒說出話。
船上那個遊山玩水的富家公子,怎麼也在宮裡?
還穿著太監的衣裳?
他到底是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