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又見面了。」
少年站在銀杏樹下,青緞小靴踩著滿地金葉,笑得眉眼彎彎。晨光落在他發梢上,連絨毛都泛著光,哪裡有半分逃難的狼狽,倒像來這園子裡遊春的貴公子。
桂小寶手裡的掃帚「啪嗒」掉在地上,張著嘴半天沒回過神。
船上那個遊山玩水的富家公子,怎麼也在宮裡?還穿著太監的衣裳?
「放肆。見了小公公還不行禮?」
身後傳來低低的呵斥,是王英。灰袍子垂著手,眉頭微蹙,眼神裡帶著點警告。
桂小寶一個激靈,趕緊彎腰打拱:「小……小公公好。」
心裏面卻打鼓——小公公?真是太監?
可看著細皮嫩肉的,也不像啊。
「得了,別嚇他。」小德子笑著走過來,伸手扶了他一把,指尖溫軟,「船上多虧了他照應,一路才不悶。王公公,他新來不懂規矩,別計較。」
王英垂首:「奴才知道。」
轉頭對桂小寶聲音放平了些:「跟我來。給你安排住處,交代些規矩。」
桂小寶趕緊跟上,走了兩步忍不住回頭看——小德子已經轉身往院兒深處去了,青緞袍子飄在風裡,背影挺得筆直,兩個小太監垂手跟在身後,步子都放得輕輕的。
他心裡咯噔一下。
這小公公,架子倒不小。
跟著王英拐了兩道廊,到了後院一排矮房。推門進去,一間小屋子,一桌一椅一鋪,被褥都是新的,疊得整整齊齊。
「你就住這兒。」王英站在門檻邊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楚,「記住我跟你說的話——在豹房當差,少說話,別亂看。不該你問的別問,不該你去的地方別去。裡面的主子、客人,你都惹不起。」
「是,小子記住了。」
「你娘和那個叫靈兒的姑娘,都安頓在城西雜役院了,做漿洗縫補的活,都是輕差事,吃住都有,按月還發月錢。」王英看著他,「你安心當差,別私自往外跑。犯了宮禁,誰也保不住你。等站穩了,自然有你見她們的日子。」
桂小寶心裡一松,連忙作揖:「多謝王公公!大恩大德,小子沒齒不忘。」
「不必謝。」王英擺擺手,「是……主子吩咐的。你機靈點,比什麼都強。」
他沒說主子是誰,轉身走了。灰袍子融進廊下的陰影里,腳步輕得像貓。
桂小寶關上門,靠在門板上長長吐了口氣。
主子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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哪個主子?
王公公?還是那個小德子小公公?
他想不明白,索性不想。從懷裡摸出靈兒給的繡囊,軟乎乎的,還帶著點體溫。指尖摸著囊角那圈細細的狼牙紋,心裡踏實了點。
好歹娘和靈兒都安頓了,好歹自己這條命保住了。
先混著,走一步看一步。
第二日天蒙蒙亮,管事的就來喊人。
桂小寶換上青布太監衣裳,戴上小帽,對著水盆照了照——自己都覺得陌生。青布小帽一戴,活脫脫就是個小太監。
他撇撇嘴,端了掃帚去前院灑掃。
天剛亮,豹房裡還靜悄悄的。銀杏葉落了一地,金黃金黃的,像鋪了層碎金子。鐵籠子裡的豹子翻了個身,喉嚨里呼嚕呼嚕的,腥氣順著風飄過來。
他一邊掃一邊偷眼打量。
這就是皇帝住的地方?
沒有金鑾殿,沒有文武百官,倒像個大大的雜院——左邊是演武場,兵器架子立得整整齊齊;右邊是丹房,煙囪冒著青煙,聞著就有股藥味;遠處還有戲台子、獸房、匠作監,各色各樣的人——道士、秀才、工匠、拳手、戲子——進進出出,都輕手輕腳的,連咳嗽都壓著嗓子。
和他想像的皇宮,半點都不一樣。
「喂,新來的。」
有人喊他。
桂小寶抬頭,管事太監斜著眼站在廊下:「去,把偏院的蛐蛐罐都刷了。今兒主子要玩,仔細著,碰壞一個,仔細你的皮。」
「哎,就來!」
他趕緊應著,拎了掃帚往偏院走。
心裡嘀咕——皇帝還玩蛐蛐?
這皇上,倒像個貪玩的半大孩子。
偏院的蛐蛐罐擺了一排,個個釉色鮮亮,描金畫彩。
桂小寶蹲下來,一個個仔細刷。心裡卻想起揚州城廟會上鬥蛐蛐的攤子,想起自己當年怎麼用一隻「鐵頭將軍」贏了孫歪嘴半吊錢。
嘴角不自覺翹起來。
「喲,你也懂這個?」
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,清朗朗的,帶著點笑意。
桂小寶回頭,正是小德子。
換了身素色便袍,沒戴帽子,頭髮束在腦後,比穿太監衣裳時更像個富家公子。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,垂著手站得老遠。
「小公公。」桂小寶趕緊站起來行禮。
「免了免了。」小德子擺擺手,走到蛐蛐罐跟前,挨個看過去,「我聽王英說,你是揚州來的?你們揚州,鬥蛐蛐的多嗎?」
「多。」桂小寶點點頭,「廟會上天天有,有專門開棚的,押銅錢,一棚能擠幾十號人。」
「哦?」小德子眼睛亮了,「怎麼個鬥法?說來聽聽。」
桂小寶見他感興趣,就撿著有趣的說——什麼「鐵頭將軍」大戰「黑鐵塔」,什麼下套的、做弊的、當場翻臉的,說得繪聲繪色。
小德子聽得直笑,靠在廊柱上,前仰後合的,半天才喘過氣:「有意思!比宮裡這些人有意思多了。」
他指了指地上的蛐蛐罐:「你挑一隻,咱們斗一把。贏了,我賞你銀子;輸了,你就再給我講個揚州的故事。」
「這……小子不敢。」桂小寶連忙擺手。
「有什麼敢不敢的。」小德子彎腰挑了只黑的,塞給他,「來,就當玩。」
桂小寶沒辦法,只好接了。
兩人蹲在地上鬥蛐蛐,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,斑斑駁駁落在兩人身上。
桂小寶故意讓了半招,輸了。
「不行不行,你放水。」小德子卻看出來了,瞪他一眼,「我聽王英說,你在船上賭骰子贏了我三把。鬥蛐蛐肯定也厲害。認真來!贏了我賞你一錠銀子。」
桂小寶心裡一動。
這小公公,倒還挺有意思。
既不擺架子,又懂玩。
他笑了笑:「那小子就斗膽了。」
這一回,他拿出真本事,三轉兩繞,自己的黃蛐蛐一口咬住黑蛐蛐的須,甩了個跟頭。
「好!」小德子一拍手,笑得眼睛都彎了,「厲害!果然是揚州來的鬼精靈。」
隨手從懷裡摸出一錠碎銀子,丟給他:「賞你的。」
桂小寶接住,銀子沉甸甸的,壓手心。
他抬頭看小德子。少年逆光站著,嘴角帶著笑,周身像罩著層金邊。
他心裡越發嘀咕。
這小公公,到底是什麼來頭?
出手大方,說話隨意,連管事的見了他都遠遠就躬身。
他正想旁敲側擊問一句,遠處忽然傳來腳步聲,一個小太監匆匆跑過來,垂首躬身:「主子,魏公公派人來了,說有要事稟奏。」
小德子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。
「知道了。」
他整了整衣裳,轉身走了。經過桂小寶身邊時,頓了頓,低聲道:「你先在這兒玩,回頭再找你。」
「是。」
桂小寶躬身立著,看著他的背影往前院去。廊下等著的人趕緊迎上來,簇擁著他,往正殿方向去。
風卷著銀杏葉,打了個旋,落在兩人中間。
桂小寶攥著手裡那錠銀子,涼絲絲的。
魏公公?
哪個魏公公?
他忽然想起船上聽見的話——漕運衙門的差官,見了王英都畢恭畢敬;還有那個管事太監,一口一個「魏公公」,說的莫不是同一個人?
他心裡咯噔一下。
這豹房,這皇宮,比他想的,要深得多。
日頭慢慢爬高,風卷著丹房的藥香,飄得滿院都是。
桂小寶蹲在地上,慢慢把蛐蛐罐一個個擺好。
指尖還留著銀子的涼意。
他忽然想起春桃姐說的話——
「小寶,這院裡的姑娘,誰笑裡藏刀,誰真心待你,你得學會自己分。」
他嘆了口氣,把銀子揣進懷裡,貼身放好。
管他是誰。
反正自己就是個混飯吃的小雜役,小心伺候,總沒錯。
只是……
他抬頭望了望正殿的方向。
那個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小德子,到底是誰呢?
風卷著銀杏葉,沙沙作響。
沒人回答他。
只有鐵籠子裡的豹子,悶悶地吼了一聲。
深宮的日子,就這麼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