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豹房的清晨醒得早。
天剛蒙蒙亮,桂小寶就拎著掃帚掃前院。銀杏葉落了一夜,掃了一堆又一堆,風一卷,打著旋兒滾到腳邊,像極了揚州麗春院後院那棵老樹下的光景。
他掃著掃著,就想起昨日廊下那個少年。青緞小袍,眉眼彎彎,笑著說「又見面了」——船上一路同行的小德子,居然也在宮裡當差,還看著像是個有頭有臉的小公公。
「想什麼呢,這麼出神。」
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,清朗朗的,帶著點笑意。
桂小寶回頭,正是小德子。換了身素色常服,手裡拎著個描金蛐蛐罐,罐兒上還雕著個斗蟋的紋樣,精緻得很。
「小公公。」桂小寶趕緊躬身行禮。
「得了得了,少來這套。」小德子擺擺手,走到他跟前,把蛐蛐罐往石桌上一放,「閒著也是閒著,來兩把?贏了我賞你銀子,輸了算我的。」
桂小寶沒辦法,只好去偏房把自己昨日剛領的蛐蛐罐拿來——是管事的太監剛發的,普普通通一隻青背的。
兩人蹲在石桌旁鬥蛐蛐。
頭兩把,小寶故意讓著,自家蛐蛐節節敗退,輸了。
「不行。」小德子抬眼瞅他,眼神亮得很,「你放水。認真來。再放水,我可惱了。」
桂小寶心裡咯噔一下。這人看著和和氣氣的,眼睛倒毒得很。
他不敢再藏,指尖輕輕一撥罐口,青背蛐蛐竄出去,兩口就咬住黑蛐蛐的須,甩了個跟頭。
「好!」小德子一拍手,笑了,「再來!」
又斗三把,桂小寶贏二輸一。
小德子摸出一錠碎銀子丟給他:「賞你的。揚州來的,果然會玩這個。」
桂小寶接住銀子掂了掂,又趕緊遞迴去:「小子怎麼敢贏公公的銀子。不過是運氣好罷了。」
「少來。」小德子把銀子推回來,靠在廊柱上望著天嘆了口氣,「天天在這院子裡待著,悶都悶死了。你們揚州街上,都有什麼好玩的?」
桂小寶一聽這話,打開了話匣子。什麼廟會上鬥蛐蛐、耍把戲、說評書,什麼糖人、桂花糕、油炸臭干,什麼夜市裡的小唱、河燈,說得繪聲繪色。
小德子聽得眼睛都亮了。
「這麼熱鬧。」他忽然湊近一點,壓低聲音,「哎,咱們溜出去逛逛?」
桂小寶嚇了一跳,差點把蛐蛐罐碰翻。
「公公,這……宮禁森嚴,被抓住了要掉腦袋的!」
「怕什麼。」小德子滿不在乎,「我有路子,沒人敢查。就逛夜市,天黑了去,天亮了回,神不知鬼不覺。怎麼,你不敢?」
桂小寶心裡七上八下。剛進宮腳跟還沒站穩,就敢偷溜出宮?被抓住了十條命都不夠砍。可看著小德子亮晶晶的眼睛,又想起這人連漕運衙門的差官都能擺平,想來真有路子?
他猶豫半天,咬咬牙:「行!就陪公公走一趟。要是出事,小子頂著!」
當夜,月上柳梢。
兩人換了身普通百姓的青布衣裳,從豹房後院的角門溜出去。守門的小太監見了小德子,連問都沒問,低頭開了門。
桂小寶心裡越發嘀咕——這小德子,到底是什麼來頭?
出了西華門,外頭就是街市。夜裡正是熱鬧時候,燈籠串著掛了半條街,叫賣聲、吆喝聲、說笑聲混作一團,比揚州的夜市還要熱鬧三分。
小德子像個剛出籠的鳥兒,東看看西瞧瞧,什麼都新鮮。看見賣糖人的停下腳步看半天;看見耍雜耍的,擠在人群最前頭拍手叫好。
桂小寶跟在他身邊,一邊給他講這是什麼那是什麼,一邊留神著四周,生怕遇上熟人、遇上巡城的官差。
走到街尾,忽然一陣喧譁。
三個潑皮圍著個賣餛飩的老漢,拍著桌子罵娘,說餛飩里有蒼蠅,要砸攤子。旁邊圍著一圈看熱鬧的,沒人敢出頭。
小德子眉頭一皺就要往前。
桂小寶一把拉住他。
「別去。我來。」
他擠進去,先笑著拱拱手:「幾位爺,多大點事,犯得著動氣?我是這老爺子的遠房侄子,諸位的茶錢我請了。老爺子年紀大了手腳不利索,諸位多擔待。」
說著隨手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往桌上一拍。
三個潑皮你看我我看你。本來就是想訛倆錢花,有人給台階還白得幾個銅板,哪有不依的。領頭的哼了一聲抓起銅板,帶著人揚長而去。
老漢趕緊作揖道謝,桂小寶笑著擺了擺手,端了兩碗餛飩回來。
小德子接過來,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點意外:「你就這麼打發了?我還以為你要跟他們打一架呢。」
「多大點事,犯得著動粗?」桂小寶咬了一口餛飩,燙得齜牙,「能笑著解決的,就別動刀子。出門在外,和氣生財。」
小德子笑了,低頭吃餛飩。熱氣氤氳里,少年的眉眼柔和了許多。
兩人逛到三更天才往回走。
溜回角門的時候,正遇上巡夜的校尉帶著一隊人走過來。
桂小寶心裡咯噔一下,下意識把小德子往身後護了護。
領頭的校尉剛要喝問,看清小德子的臉,臉色一變,立刻躬身。
「我們是後院灑掃的,出來倒夜香。」桂小寶趕緊搶著說,陪著笑,「擾了軍爺的駕,恕罪恕罪。」
校尉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,深深看了小德子一眼,揮揮手:「去吧去吧。夜深了,別亂逛。」
一直拐過廊角,桂小寶才鬆了口氣,抹了把額頭的汗:「嚇死人了。」
小德子卻笑出聲來,拍了拍他肩膀:「瞧你那點膽子。行,今兒沒白帶你。回去睡吧。」
桂小寶躬身看著小德子的背影消失在廊深處,才轉身回自己的小屋。關上門靠在門板上,心裡還突突跳。
這小德子,到底是什麼人?守門的太監不敢攔,巡夜的校尉不敢問。說是個小公公,哪有這麼大的排場?
他想了半天想不出頭緒,索性不想了。把今天贏的那錠銀子掏出來就著月光看了看,又揣回懷裡貼身放好。
管他是誰。反正自己就是個混飯吃的小雜役,陪著玩,總沒錯。
廊院的另一頭,王英垂手立在廊下,見小德子過來,躬身:「主子。」
「嗯。」小德子把玩著手裡的蛐蛐罐,嘴角還帶著笑意,「這小子,有點意思。」
「主子覺得他可用?」
「不貪財,有擔當,嘴也嚴。」小德子指尖轉著罐蓋,轉得飛快,「比滿朝那些只會磕頭的廢物,有意思多了。」
他頓了頓,抬眼望向天邊的殘月。
「再看看。要是真行,往後有的是事兒,交給他辦。」
風卷著銀杏葉,沙沙作響。豹房的夜靜悄悄的,沒人知道,這一夜的市井閒逛,會在往後的日子裡,攪出多大的風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