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宮已近半月,桂小寶早把豹房的大小規矩摸得門兒清。
每日天剛蒙蒙亮,他便拎著掃帚起身,先掃前院的銀杏落葉,再繞去獸房添食——那隻花斑豹子凶得很,旁的小太監都不敢近前,偏他摸准了猛獸的脾氣,隔著火柵欄丟塊鮮肉,再順毛說兩句軟話,那豹子便呼嚕呼嚕地蹭柵欄,乖得像只大貓。完了事再去演武場歸置兵器架子,把刀槍劍戟擦得鋥亮;閒下來就幫點心局的李師傅跑腿,往各院送點心匣子。
他生就一副笑臉,見了誰都彎著眼角招呼,嘴甜得像抹了蜜,連最挑剔的管事劉公公,都挑不出他半分錯處。王英私下見他伶俐懂事,也沒多為難,早按先前的安排,將桂三娘和蘇靈兒安頓在城西浣衣局雜役院,做漿洗縫補的輕差事,按月發米髮油,還特准他每月兩日休沐,可出城探望家眷。
這日恰逢頭一回休沐,天剛透亮,桂小寶就揣了小半月攢的碎銀子,繞到西華門外巷口的糕餅鋪,稱了兩包剛出爐的桂花糕、兩匣蜜漬金橘,用油紙包了揣在懷裡,快步往城西去。
京城的街面比揚州寬出一倍,青石板鋪得平平整整,可兩邊的店鋪多半都板著門板,行人也都縮著脖子低著頭走路,連挑擔子的腳夫都壓著嗓子吆喝,聲音悶在喉嚨里,不像揚州大清早,賣包子的、賣茶湯的、耍把戲的,喊聲能飄半條街。他沿著城牆根走了快一個時辰,拐了三條巷,才摸到浣衣局的角門。
守門的秦嬤嬤癟著嘴坐在條凳上,見了他也不起身,只伸著乾瘦的手。桂小寶趕緊遞上五塊碎銀,陪著笑道:「嬤嬤行個方便,小子進去看一眼家母,半刻鐘就出來,絕不敢耽誤差事。」
秦嬤嬤掂了掂銀子,撇撇嘴往裡努努嘴:「快去快回,過時可要按宮規通報了。」
「哎,多謝嬤嬤。」
院子裡竹竿子搭得一排接一排,曬滿了各色各樣的官袍、布衣,被風一吹,呼啦啦地響,像無數面垂著的小旗子。漿洗池邊飄著濃重的皂角苦腥氣,混著潮乎乎的水汽,撲得人鼻子發皺。桂三娘正蹲在池邊的青石板上搓衣裳,皂角沫沾了滿手滿胳膊,指縫泡得發白,指關節上還裂著幾道細細的凍瘡口子,浸了水,紅得顯眼。
蘇靈兒蹲在旁邊的矮石墩上,懷裡抱著件洗得發白的舊官袍,手裡攥著細針,正低頭縫補袖口的磨破處。
「娘!靈兒!」
兩人猛地抬頭,見是他,都愣了愣,手裡的衣裳、針線都頓住了。
桂三娘趕緊把手在圍裙上胡亂擦了擦,迎上來幾步,又想起什麼,往左右看了看,才壓低聲音:「小寶!你怎麼來了?宮裡……宮裡沒差事?」
「告了假,來看看你們。」桂小寶把懷裡的糕餅遞過去,扶著娘往角落的草棚走,「娘,你這手怎麼凍成這樣?不是說安排的輕活嗎?」
「嗨,漿洗哪有不沾水的。」桂三娘笑著擺手,把凍紅的手往身後藏了藏,「這算啥,比在揚州舒坦多了,按月發米發鹽,沒人敢欺負咱們。你在宮裡怎麼樣?沒受委屈吧?」
「我好著呢。」桂小寶拍拍胸脯,故意把胸脯挺得高高的,「管事的都待見我,頓頓有肉吃,沒人敢惹。」說著把懷裡攢的碎銀子都掏出來,塞到娘手裡,「拿著,回頭買塊肥肉吃吃,別捨不得。我以後月月都攢錢給你送過來。」
蘇靈兒跟在後面,低著頭,手指絞著衣角上的補丁,半天挪過來半步,小聲叫了句:「小寶哥。」
「靈兒,你呢?活重不重?有人欺負你沒有?」桂小寶轉頭問她。
靈兒趕緊搖搖頭,抬起頭,眼睛亮閃閃的,像浸了水的黑棋子。她左右瞟了瞟,見沒人留意,才飛快地從懷裡摸出個東西,塞到他手裡。
是個青布繡囊,巴掌大小,藏青的布面,用金線繡著兩枝纏在一起的金桂,針腳細得像髮絲,邊角繞著一圈細細的、狼牙似的暗紋,不湊到跟前仔細看,半點兒都看不出來。
「我……我趁著曬衣裳歇著的空兒繡的。」靈兒聲音小小的,耳根都紅了,頭埋得低低的,「你裝碎銀子用,免得……免得掉了。」
桂小寶接過來,捏在手裡,布面軟乎乎的,還帶著靈兒懷裡的體溫。指尖摩挲著囊角那圈細細的狼牙紋,心裡頭暖烘烘的,像揣了塊剛出爐的熱糕。
「等我再攢些日子錢,找個機會,就把你們都接出去。」他壓低聲音,往娘和靈兒跟前湊了湊,「咱們到街面上租個小鋪面,開個小食鋪,賣桂花糕,賣陽春麵,就跟我以前跟你說的一樣。」
靈兒用力點點頭,眼圈有點紅,又趕緊仰起頭,把淚憋回去:「我好好做活,等小寶哥。」
沒說上幾句話,院門口就傳來秦嬤嬤扯著嗓子的喊聲:「哎!時間到了!再不走我可要喊人了!」
桂小寶只好起身告辭。
送到角門口,靈兒扶著門框站著,咬著下嘴唇看著他,半天又往前挪了半步,小聲補了句:「小寶哥,自己當心。宮裡……宮裡人多。」
「知道。」
桂小寶揮揮手,轉身大步走了。走出去老遠,拐過巷口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,還見靈兒站在門框裡,小小的一個人影,被夕陽鍍了層金邊,嵌在暗沉沉的門框裡,像幅淡墨的小畫。
回城的路上,風卷著街面的灰土,撲得人臉上發澀。
桂小寶伸手摸了摸懷裡的繡囊,軟乎乎的正揣在心口的位置,暖暖的。
他抬頭望了望皇城的方向,紅牆高聳,飛檐翹得老高,像個巨大的、張著嘴的鐵籠子。換做半月前,他看著這牆,指不定心裡還得打個寒顫,覺得自己像誤闖進籠子的野雀。
可這會兒,懷裡揣著這點念想,倒也不覺得這牆有多嚇人了。
他攥了攥繡囊,加快了腳步。
暮色漸漸沉下來,豹房的燈籠已經遠遠亮起來了,一點一點的紅光,晃在暮色里,像散在半空的星子。
剛溜回角門,就撞見王英站在廊下,灰布袍子融在夜色里,像個沒聲的影子。
「去哪了?」王英的聲音很低,聽不出喜怒。
桂小寶心裡咯噔一下,趕緊躬身:「回公公,小子休沐,去城西看了看家母。」
王英看了他半晌,沒說對,也沒說不對,只淡淡道:「夜深了,早些歇著。宮裡不比外邊,別亂闖。」
「是,小子記住了。」
等王英的背影消失在廊深處,桂小寶才鬆了口氣,摸著懷裡的繡囊,快步回自己的小屋。
夜裡掌了燈,他把繡囊拿出來,就著油燈的光細看。囊角的狼牙紋細細的,一圈繞著一圈,像個小小的、藏著秘密的陣。
他看了半晌,笑著搖了搖頭,把繡囊塞到枕頭底下。
少年人只當是心上人繡的小玩意兒,全沒往心裡去。
沒人知道,這小小的繡囊,囊角那圈旁人不識的狼牙細紋,會在往後的日子裡,牽出多大的風波,牽出多少血雨腥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