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剛蒙蒙亮,桂小寶便拎著掃帚起身灑掃。掃到前院銀杏樹下,手不自覺往懷裡摸了摸——昨夜枕頭底下的繡囊,臨出門前又貼身揣好了,軟乎乎的抵著心口,幹活都覺得腳步輕了幾分。
剛掃到廊拐角,就見小德子踱著步子過來,一身素色常服,指尖轉著塊羊脂玉佩,轉得飛快。
「掃完了?」小德子停下腳步,嘴角噙著笑,「有個事兒托你跑跑。宮裡採辦的人蠢,弄來的玩意兒都沒滋沒味。你是揚州來的,懂這些,幫我去宮外淘幾樣小東西——就捏糖人的模子、耍雜耍的小銅鑼,還有揚州產的桂花蜜餞,要城南李家的。」
桂小寶愣了愣:「公公,這……宮禁里私自出宮,要是被逮著……」
「怕什麼。」小德子擺擺手,從袖裡摸出塊腰牌丟給他,「後院倒泔水的車每日出西角門,你拿著這個跟著走,沒人敢攔。快去快回,別惹事。」
桂小寶接住腰牌,銅牌沉甸甸的,正面刻著個豹頭,磨得發亮。他心裡嘀咕——這小公公到底是什麼來頭,連出宮的腰牌都能隨便拿出來?
可人家這麼信任,他也不能慫。咬咬牙:「哎!小子這就去。保准給公公辦得妥妥帖帖的。」
換了身半舊的青衣,把腰牌揣在懷裡,跟著倒泔水的老太監,晃晃悠悠出了西角門。守門的校尉果然只掃了一眼腰牌,連問都沒問,低頭揮手放行。
桂小寶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,撒開腳步直奔街市。
他熟門熟路摸到城南揚州貨郎聚集的巷子,找著常來京販賣的張貨郎,挑了兩副檀香木的糖人模子、一面小銅鑼,又稱了兩斤李家的桂花蜜餞,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。想了想,又多掏了兩個銅板,買了個小小的捏糖人——孫悟空的,想著下次休沐帶給靈兒。
東西都揣在懷裡,沉甸甸的,他拍了拍,轉身往回走。
剛走到西華門外大街,就聽見遠處鑼聲噹噹響,還有人扯著嗓子喊:「迴避——司禮監魏公公駕臨——」
街上行人、小販呼啦啦往兩邊退,齊刷刷跪倒一片,連路邊擺攤的都趕緊掀了攤子跪在後邊,頭都不敢抬。
桂小寶還沒反應過來,就被旁邊的人一把拉得跪下,膝蓋「咚」地磕在青石板上。他低著頭,用眼角餘光往前瞟——
就見一隊黑衣校尉挎著刀開路,個個面色鐵青。後面八抬大轎,轎簾半掀,露出裡面坐著個蟒袍太監,白面無須,眉眼陰鷙,正垂著眼皮喝茶。身邊跟著十幾個隨從,個個垂著手,腰杆挺得筆直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巡城的千戶騎著馬跟在轎邊,弓著身子,臉都快貼到馬脖子上了,恭敬得像個孫子。
「這就是魏忠賢魏公公……」旁邊有人小聲嘀咕,聲音都發顫。
桂小寶心裡咯噔一下。
早就聽說宮裡有個魏公公,權傾朝野,連皇帝都得讓他三分。今日一見,果然排場比天還大。就這上街的儀仗,比他想像的王爺還威風。
他大氣都不敢喘,低著頭跪在地上,直到儀仗走出去老遠,鑼聲遠了,才敢慢慢抬起頭。
膝蓋都跪麻了,他揉著膝蓋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灰,心裡還突突跳。
乖乖,這就是魏公公?這要是惹著他,還不得扒了皮?
趕緊加快腳步回豹房,從西角門溜進去,直奔小德子的住處。
小德子正在廊下逗鳥,見他進來,笑著招手:「怎麼去了這麼久?我還以為你被巡城的拿了呢。」
「哪能呢。」桂小寶把懷裡的東西一一遞過去,「都按公公吩咐辦的,張貨郎的貨,錯不了。」
他頓了頓,忍不住道:「小子回來路上,撞見魏公公的儀仗了。好傢夥,那排場,半條街都跪下了。魏公公……當真這麼大權力?」
小德子本來正翻著糖人模子,聽見這話,手上動作頓了頓。
他慢慢抬起頭,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,眼神里掠過一絲桂小寶看不懂的情緒,像是不屑,又像是厭惡。
「有什麼威風的。」小德子淡淡一句,把模子往桌上一放,「不過是個仗著資歷老、愛攬權的奴才罷了。」
桂小寶心裡一動。
聽這口氣,小公公好像……並不怕魏忠賢?甚至還有點看不起?
他察言觀色,見小德子不愛提這個,趕緊轉了話頭,講街上的新鮮事——什麼賣藝的耍吞劍,什麼算命的測字准,說得繪聲繪色。
小德子果然又笑了,拿起那面小銅鑼,「叮」地敲了一聲,聲音脆生生的。
「行,你果然會辦事。往後有差事,還找你。」
兩人又說笑幾句,桂小寶告退出來。
走到廊拐角,迎面撞見王英,身後跟著個灰衣太監,看著面生,像是外衙門的。
桂小寶趕緊側身行禮:「王公公。」
王英淡淡點頭,沒說話。
那灰衣太監卻停下腳步,回頭上下掃了桂小寶兩眼,嘴角扯出點笑,對著王英低聲道:「就是他?」
王英微微頷首,聲音壓得很低:「慎言。」
灰衣太監笑了笑,又瞥了桂小寶一眼,沒再說什麼,跟著王英走了。
桂小寶站在原地,愣了半晌。
那人……是魏公公那邊的?
他怎麼會注意到自己?
心裡隱隱約約有點不安,可又想,自己就是個不起眼的小雜役,哪值得魏公公惦記?許是自己多心了。
他搖了搖頭,往自己小屋走。
懷裡還剩著那個孫悟空的小糖人,硬硬的,硌著胸口。
他掏出來看了看,孫悟空手搭涼棚,活靈活現的。
等下次休沐,帶給靈兒。
少年咧嘴笑了笑,把糖人重新揣回懷裡。
風卷著銀杏葉,沙沙掠過廊檐。
誰也沒說破,一張針對這個揚州小混混的網,正悄悄從魏黨那邊,撒了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