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午後,豹房的銀杏蔭了半廊,蟬鳴藏在葉底,吱吱地叫得人心煩。桂小寶蹲在偏院廊下,正拿濕布擦蛐蛐罐,罐身上的描金花紋擦得發亮。
「桂小寶!」
廊口傳來熟悉的聲音,清朗朗的帶著點笑意。
桂小寶抬頭,就見小德子晃著個象牙骰盒走過來,細錦常服沾著點碎陽光,身後跟著個小太監,垂著手捧著個小茶盤。
「公公。」桂小寶趕緊起身行禮。
「免了免了。」小德子走到石桌邊,把骰盒「啪」地往桌上一放,「船上跟你賭過兩把,總覺得不盡興。今兒正好有空,再來幾把?」
「小子哪敢贏公公的銀子。」桂小寶陪著笑。
「少來這套。」小德子挑了挑眉,坐下來拈起顆骰子,在指尖轉得飛快,「鬥蛐蛐你放水,賭骰子也放水?你這是瞧不起我?」
桂小寶心裡咯噔一下——這人眼睛也太毒了。
不敢再藏拙,他挨著石桌坐下:「那小子就斗膽陪公公玩幾把。輸了,小子給公公講三個揚州賭坊的趣聞;贏了,銀子原物奉還。」
「說什麼話。」小德子把一錠碎銀子往桌上一拍,「贏了就是你的。少囉嗦,來!」
象牙骰盒「嘩啦」一響,六顆骰子在碗裡滾得叮叮噹噹脆響。
頭兩把,桂小寶收著力氣,只擲了個平平的點數,連輸兩把。
小德子把骰盒一推,臉拉下來:「又放水?你當我是傻子?」
「不敢不敢!」桂小寶趕緊擺手,「小子手生,許久不玩了。」
「少來。」小德子把骰子往他跟前一推,「認真來。再放水,仔細你的皮。」
桂小寶見他當真,也就不再收斂。指尖拈著骰子,指腹蹭過粗糙的骰面,輕輕一搖,往碗裡一丟——
「叮噹當——」
骰子轉停,齊齊六個紅點,滿堂紅。
小德子「喲」了一聲,往前湊了湊。
又連擲三把,把把豹子。
「好啊你!」小德子一拍石桌,笑了,眼睛亮得像浸了陽光的黑棋子,「果然是揚州巷子裡混出來的,有一手!合著先前船上那三把,你是讓著我的?」
「小子哪敢。」桂小寶撓頭笑,「就是常玩,熟手罷了。」
兩人索性丟開骰盒,聊起YZ市井的賭坊門道。什麼聽聲辨點、水銀灌骰、袖裡換牌的伎倆,什麼潑皮出千被人剁手、賭徒輸了老婆押進窯子的趣聞,桂小寶撿著不犯忌諱的說,繪聲繪色。
小德子聽得津津有味,身子往前傾,連茶涼了都忘了喝。
「原來還有這麼多門道。」他聽得拍腿,「難怪宮裡管事的出去賭,個個輸得褲子都不剩,合著都是被人當豬宰!」
兩人說得興起,笑得前仰後合,半點沒察覺廊那頭有人站了半晌。
管事的劉公公捧著一摞帳冊,本要往點心局去,遠遠瞥見石桌邊兩人,腳步頓住。
身邊的小太監低聲稟:「公公,那就是新來的小桂子,揚州來的。這幾日天天黏著小公公,鬥蛐蛐、辦差事,巴結得緊呢。」
劉公公沒說話,三角眼眯了眯,深深剜了桂小寶一眼。
他是魏公公府里出來的人,在這豹房管了五六年事,素來眼毒。這小崽子看著不起眼,跟小公公走得倒近。小公公是什麼人?那是皇上心尖上的人。能貼上去,可不是什麼簡單角色。
「去,打聽打聽這小子的底細。」劉公公低聲吩咐,「哪兒來的、誰引薦的、都跟誰走動。」
「是。」
劉公公再瞥了一眼,轉身捧著帳冊走了。灰布袍角掃過廊下的銀杏葉,沙沙一陣響。
這邊桂小寶眼角餘光早掃到了,嘴上的笑收了半分。
「怎麼了?」小德子順著他目光回頭,只看見廊拐角空蕩蕩的,便不在意地揮揮手,「別管那些老東西,成天沒事就知道盯著人。接著說,後來那潑皮怎麼著了?」
桂小寶壓下心裡的異樣,定了定神,接著往下講,只是聲音放低了幾分。
日頭漸漸西斜,金黃金黃的光斜斜灑在石桌上,把骰子的紅點映得發亮。
玩到日暮,小德子才盡興,把骰盒一收:「行了,今兒就到這兒。明兒我帶你出宮,天橋那兒新來個說書的,講吳藩王八匣定天下,說得有鼻子有眼的,咱們聽去。」
「哎,小子伺候公公。」
小德子點點頭,帶著小太監慢悠悠走了。青錦袍子融在暮色里,沒一會兒就拐過了廊角。
桂小寶蹲在石桌邊,慢慢把桌上的碎銀子收起來,一錠一錠揣進懷裡。
風卷著一片銀杏葉,打著旋落在骰碗邊,黃燦燦的,像個小小的警告。
他望著劉公公剛才站著的地方,廊下空落落的,只有樹影晃來晃去。
心裡明白——這豹房裡,眼睛多著呢。
跟小公公走得近,是靠山,也是麻煩。
他攥了攥懷裡的銀子,涼絲絲的,硌著手心。
這宮裡的路,才剛踩穩第一步,就已經有人盯上他了。
暮色漸漸沉下來,廊下的燈籠一盞盞亮了,紅光晃在青磚地上,像一隻只窺伺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