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剛亮,桂小寶剛拎了掃帚要去前院灑掃,就被小德子身邊的小太監叫住,說小公公在偏院等他,有差事吩咐。
他趕緊扔下掃帚跟著去,心裡還嘀咕——什麼差事這麼早?
偏院石桌上攤著張麻紙,小德子正轉著手上的羊脂玉牌,見他進來,把紙條推過來:「你去宮外,把這上面幾樣東西辦了。別聲張,別讓外朝那些老古板知道。」
桂小寶拿起來一看,都是些市井玩意兒——抖空竹、泥叫叫、揚州糖模,還有一套迷你版的青花蛐蛐罐,全是宮裡匠人做不出來的新鮮貨。
「小子這就去。」他把紙條折好揣懷裡,「只是……宮門那邊……」
「拿著。」小德子把手裡那塊羊脂玉牌丟給他,「豹房辦差的腰牌,沒人敢攔。問你就說小公公吩咐的,別的別多說。」
「哎。」
桂小寶接住腰牌,溫潤潤的,正面刻著個小小的豹頭,紋路磨得發亮。他心裡還嘀咕——就一塊牌子,能有多管用?
揣著腰牌換了身乾淨青衣,他從西角門出去。守門的校尉本來耷拉著眼皮打哈欠,瞥見腰牌上的豹頭,立刻站直身子,抬手放行,連姓甚名誰都沒多問。
桂小寶心裡暗嘆——這牌子,比揚州縣衙的牌票還管用十倍。
他熟門熟路摸到城南的市井巷子,找著常走京的揚州貨郎張阿福。都是熟行的東西,他嘴皮子又溜,砍價砍得貨郎直叫苦,最後不僅辦齊了所有物件,還饒了兩個泥哨、一張薑糖畫。
東西用油紙包了兩大包,他拎著往回走,心裡盤算——剩下的幾分碎銀子,下次休沐給娘和靈兒捎過去。
剛走到西華門側巷,迎面撞見劉公公,帶著兩個小太監,正慢悠悠往外走。
桂小寶趕緊側身貼牆站好,躬身行禮:「劉公公。」
劉公公停下腳步,三角眼上下掃他,又掃了掃他手裡的包袱,皮笑肉不笑:「喲,這不是小桂子嗎?這是哪兒發財去了,大包小包的。」
「回公公,小公公吩咐,出去辦點小差事。」桂小寶陪著笑,頭埋得低低的。
「小公公吩咐的差事,倒是看得起你。」劉公公往前湊了半步,聲音壓得低,「小伙子挺機靈,知道跟著誰有奔頭。不過啊……這宮裡的路長著呢,光靠一頭熱,可走不遠。」
桂小寶心裡咯噔一下,臉上卻笑得更憨,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:「小子愚笨,聽不懂公公說什麼。只知道好好當差,聽上頭吩咐。」
「聽不懂?」劉公公笑了一聲,枯瘦的手指拍了拍他肩膀,「沒事,慢慢你就懂了。有空啊,到咱東廠那邊坐坐,咱家請你吃茶。」
說完,帶著小太監慢悠悠走了。灰布袍子晃啊晃,像塊沉甸甸的烏雲,壓得桂小寶心口發悶。
他站在巷口,愣了半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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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廠?魏公公的東廠?
這是……拉攏他?
他一個剛進宮沒幾天的小雜役,何德何能,勞劉公公親自遞話?
心裡轉了幾個彎,很快明白——不是他面子大,是他身邊的小公公面子大。劉公公這是看著他跟小公公走得近,想來探探路子,遞個橄欖枝。
「這水,還真深。」他低聲嘀咕了一句,拎起包袱往回走。
回到豹房偏院,小德子正逗竹籠里的蟈蟈,見他進來,回頭笑:「這麼快?我還以為你得磨蹭到晌午。」
「都是熟路的貨郎,好辦。」桂小寶把包袱打開,一樣樣擺石桌上,「您點點數,都齊了。貨郎還饒了兩個泥哨,給您逗個樂。」
小德子拿起那個黃泥叫叫,吹了一下,「嗚」地一聲悶響,像只老黃牛。他笑得直不起腰:「有意思!這玩意兒宮裡那些匠人,做夢都做不出來。」
他玩了會兒,忽然抬頭看桂小寶:「劉安找你了?」
桂小寶一愣:「公公怎麼知道?」
「他從這兒過,跟我說了句。」小德子撇撇嘴,語氣裡帶著點毫不掩飾的不屑,「別理他。他說什麼,你都當耳旁風。你是我的人,輪不到他來拉攏。」
桂小寶心裡一震,趕緊低下頭:「小子不敢。小子只聽小公公吩咐。」
「知道就好。」小德子點點頭,把那塊羊脂腰牌往他跟前推了推,「這牌子你拿著,以後常出去辦差,方便。」
「謝公公!」
桂小寶趕緊把腰牌收起來,貼身揣好。
心裡卻明鏡似的——
這哪裡是塊腰牌,這是個燙手的山芋。
拿著它,是小公公的人,風光;可也等於在腦門上貼了個標籤,被魏黨死死盯上了。
當晚,桂小寶躺在自己小屋的硬板床上,摸著懷裡的羊脂腰牌,涼絲絲的。
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,灑在地上,像一層白霜。
他想起劉公公那句「宮裡的路長著呢」,想起小德子那句「你是我的人」。
這才進宮幾天啊,就已經卷進是非里了。
本來只想混口飯吃,攢夠錢把娘和靈兒接出來,開個小食鋪過安穩日子。怎麼走著走著,反倒往漩渦里鑽了?
他翻了個身,把腰牌壓在枕頭底下。
管他呢。
反正已經這樣了,跟著小公公,總比跟著魏公公靠譜。
少年打了個哈欠,沉沉睡去。
窗外的風卷著銀杏葉,沙沙響了一夜。
廊下的陰影里,王英站了片刻,聽著屋裡均勻的呼吸聲,轉身悄無聲息走了。月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像一道無聲的註腳。
第二日天剛蒙蒙亮,桂小寶剛穿好衣裳要去前院,門就被輕輕叩響。
門外站著個面生的灰衣小太監,三角眼,薄嘴唇,皮笑肉不笑:「小桂子哥,劉公公請你過去一趟,喝杯茶。」
桂小寶心裡咯噔一下,手不自覺按住了懷裡的腰牌。
該來的,到底還是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