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小寶跟著那灰衣小太監,往西角門側的東廠差事房走。石板路越走越偏,槐樹蔭鋪了一地,連風都涼了幾分。往日豹房的熱鬧勁兒半點不剩,只有巡役的靴子聲踩在青石板上,咔咔響,脆得硌人心口。
差事房的門是黑的,釘著碗口大的銅釘,推開時「吱呀」一聲悶響,像開了口舊棺材。
劉公公坐在屋正中的太師椅上,手裡轉著個鐵球,見他進來,也不起身,只抬了抬三角眼:「來了?坐。」
「小子不敢。」桂小寶躬身站著,頭埋得低低的,「不知公公喚小子,有什麼吩咐?」
「吩咐談不上,就是請你喝杯茶。」劉公公嘿嘿笑了聲,示意小太監倒茶,「咱們都是伺候人的,哪有那麼多規矩。坐。」
茶碗推過來,青瓷的,飄著點碎茶末,涼絲絲的。
桂小寶指尖碰了碰茶碗,沒敢喝。
「我知道,你現在跟著小公公,風光。」劉公公慢悠悠轉著鐵球,鐵球磨得掌心沙沙響,「可你是個聰明人,該想明白——小公公那是什麼地方?那是陪皇上玩的地方。玩物嘛,新鮮勁兒過了,說丟就丟。咱們東廠就不一樣了,實打實的差事,實打實的權柄。跟著魏公公走,銀子、前程,都少不了你的。」
他往前探了探身子,聲音壓得低:「只要你肯過來,咱家給你安排個好差事,月錢翻三倍。以後宮裡宮外,誰都得高看你一眼。」
桂小寶心裡跟明鏡似的——這是挖牆腳,挖小公公的人。
可他哪敢接?接了,就是背叛小公公;不接,就是得罪魏公公。兩邊都是火,哪邊都燒不起。
他臉上堆起憨憨的笑,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,連連擺手:「公公抬舉小子了!小子笨手笨腳的,哪能幹得了大事?能在豹房混口飯吃,就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了,不敢奢望別的。」
他把茶碗往回推了推:「這茶小子也不敢喝。小子身份低,不配跟公公平起平坐。沒別的事,小子就先回去了,小公公那兒還有差事等著呢。」
說著就要躬身告退。
「站住。」
劉公公聲音沉下來,鐵球「啪」地拍在桌上。
「桂小寶,咱家給你臉,你可別兜著。」他三角眼眯成一條縫,陰惻惻的,「別以為攀上了高枝,就穩了。這宮裡的樹,說倒就倒。今天他能寵著你,明天就能把你丟去餵豹子。到那時候,你哭都沒地方哭。」
「小子愚笨,聽不懂公公說什麼。」桂小寶依舊陪著笑,臉上半分怯意都不露,「小子只知道好好當差,聽上頭吩咐。」
劉公公盯了他半晌,忽然又笑了:「行,嘴挺嚴。你回去慢慢想。想通了,隨時來找咱家。咱家的門,永遠給你留著。」
「謝公公。」
桂小寶躬身退出來,帶上門,「吱呀」一聲,把那股陰冷的氣息關在屋裡。
走回豹房的路上,迎面撞見之前一起灑掃的兩個小太監。
往常見了他,老遠就笑著打招呼;今兒倒好,兩人對視一眼,趕緊低下頭,貼著牆根繞著走,像躲瘟疫似的。
桂小寶張口想叫,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。
他明白——這一趟東廠差事房的路,不知多少雙眼睛看著。人人都拿他當魏黨的人,或是要被魏黨收拾的人。沾著東廠的邊,誰都不敢沾他。
他站在銀杏樹下,愣了半晌。
風卷著落葉,打了個旋,落在腳邊。
原來這宮裡的人情,比揚州巷子裡還薄。
他徑直去偏院找小德子。
小德子正蹲在石桌邊鬥蛐蛐,見他進來,抬頭笑:「回來了?劉安跟你說什麼了?」
「也沒什麼。」桂小寶撓撓頭,「就是……讓我跟著他干,說給我漲月錢。」
小德子手裡的蛐蛐草頓了頓。
「他敢。」
少年的聲音淡淡的,卻帶著股慣於使喚人的勁兒,「我的人,也輪得到他來挖?」
他把蛐蛐草一扔,拍了拍手:「你別理他。以後少往那邊去。天塌下來,有我呢。」
「哎。」桂小寶點點頭,心裡踏實了幾分。
可踏實歸踏實,那股隱隱的不安,卻沒散。
劉公公那句「這宮裡的樹,說倒就倒」,像根刺,扎在心上,拔不出來。
當夜,桂小寶回自己小屋,剛推開門,腳就踢到個紙團。
他彎腰撿起來,就著月光展開看。
紙上四個字,歪歪扭扭的:
莫走錯路。
沒署名,沒頭尾。不知道是誰塞進來的,也不知道是警告,還是提醒。
他捏著紙團,站了半天,慢慢揉成一團,塞進袖口裡。
窗外的風卷著銀杏葉,沙沙響,像有人貼著牆根走路,一步,一步,越走越近。
他走到窗邊往外看。
廊下空空的,只有月光鋪了一地白霜。
可他知道,暗處的眼睛,不止一雙。
這宮裡的路,才走了幾步,就已經四面都是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