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儕相疏御園逢閹
天剛蒙蒙亮,桂小寶拎著掃帚往前院去。露水打濕了青磚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往日一塊兒灑掃的三個小太監正蹲在牆根啃窩頭,見他過來,互相對個眼色,拎著掃帚呼啦一下全往偏院走,連個招呼都沒留。
桂小寶愣了愣,隨即明白——昨兒東廠劉公公請喝茶的事兒,一宿功夫就傳遍了豹房。人人都拿他當魏黨的人,或是要被魏黨收拾的人,沾著邊都晦氣。
他也沒湊上去,自個兒拎著掃帚掃前院。銀杏葉落了一地,掃了一堆又一堆,掃到日頭爬高,腰都酸了,也沒人過來搭把手。
去飯堂領稀粥,他剛端著碗往長凳邊坐,旁邊兩個小太監立刻端起碗,哧溜一下挪到另一頭,凳子都蹭出刺耳的聲響。
桂小寶低頭喝了口粥,咸澀澀的,也沒吭聲。
這宮裡的人情,比揚州巷子裡還薄。
正喝著,管事劉公公手下的小太監小祿子晃悠過來,三角眼斜著,尖著嗓子:「桂小寶,獸房那邊的豹子籠該清了,你去!」
旁邊幾個小太監都低下頭,肩膀偷偷抖——那獸房最髒最臭,還容易被豹子撓著,向來是輪流去,哪有指名道姓硬派的?
這明擺著是欺負人。
桂小寶慢慢把碗放下,拿過旁邊的鐵鍬和布兜:「哎,就去。」
也不爭執,拎著東西就往獸房走。
身後傳來小祿子嗤的一聲笑。
獸房裡腥氣撲鼻,豹子在籠子裡踱來踱去,低吼著,震得鐵籠子嗡嗡響。桂小寶蹲在籠外鏟糞便,掃落毛,灰塵混著獸毛飄得滿臉都是,嗆得直咳嗽。
「咳、咳——」
「幹什麼呢?」
身後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,清朗朗的,帶著點訝異。
桂小寶回頭,就見小德子站在獸房門口,皺著眉頭,身後跟著王英,灰布袍子垂著手,眉眼沉沉的。
「小公公。」桂小寶趕緊站起來,抹了把臉,越抹越花,「小子清獸房呢。」
小德子眉頭皺得更緊,轉頭看王英:「這是誰派的活?」
王英還沒開口,小祿子正好顛顛跑過來催工,見了小德子,「撲通」就跪下了,臉都白了:「小……小公公!」
「我問你,誰派他來清獸房的?」小德子聲音不高,卻帶著股慣於使喚人的冷意。
「是……是劉公公說……」小祿子結結巴巴。
「劉安?」小德子冷笑一聲,「他管得倒寬。豹房的人,什麼時候輪得到東廠來支使?」
他上前一步,盯著小祿子:「回去告訴劉安,我的人,他少動歪心思。再瞎伸手,仔細他的爪子。」
「是!是!」小祿子磕了個頭,連滾帶爬跑了。
小德子轉頭看桂小寶,見他滿臉灰,獸毛沾了一肩膀,忍不住「噗嗤」笑出聲:「你也實誠,讓你去你就去?」
「小子新來,多干點活沒什麼。」桂小寶撓撓頭。
「走,別在這兒待著。」小德子拍拍他胳膊,「跟我去御花園,那邊銀杏樹下蛐蛐好,掏兩隻去。」
桂小寶趕緊扔下鐵鍬布兜,跟著他走。
王英跟在身後兩步遠,腳步輕得像貓,沒半點聲響。
往御花園去的路上,碰見的宮女、小太監見了小德子,都遠遠就躬身低頭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桂小寶看在眼裡,心裡越發嘀咕——這小公公到底是什麼來頭?連管事的見了他都跟老鼠見了貓似的。
到了御花園銀杏樹下,土松松的。小德子蹲下來,拿個小木棍扒土,扒著扒著,忽然停了手,側耳聽。
遠處傳來輕輕的呵斥聲,還有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響,壓得很低:「迴避——魏公公駕臨——」
小德子手裡的木棍「嗒」地掉在地上。
他幾乎是立刻站起來,伸手一把拉住桂小寶,往後退了兩步,躲到銀杏樹粗壯的樹幹後面。
動作快得像是……本能。
桂小寶心裡咯噔一下。
他順著樹幹縫隙往外探頭——就見魏忠賢一身蟒袍,緩步從甬道上走過。白面無須,眉眼陰鷙,手裡轉著兩個鐵球,磨得沙沙響。身後跟著十幾個隨從,個個垂著手,腰杆挺得筆直,連腳步都齊整。
路過銀杏樹的時候,魏忠賢腳步都沒頓一下,眼皮都沒往這邊抬,徑直過去了。
等人走出去老遠,連腳步聲都聽不見了,小德子才從樹後出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,嘴角的笑意早沒了。
「公公……」桂小寶遲疑著開口,「您……怕魏公公?」
桂小寶趕緊低下頭:「小子多嘴。」
小德子盯了他半晌,忽然笑了笑,只是笑意沒到眼底:「怕?有什麼好怕的。」
可他方才往樹後躲的那一下,快得像受驚的兔子。
這話,桂小寶只敢在心裡說。
風卷著銀杏葉,打著旋落在兩人腳邊。
黃燦燦的葉子,落在泥里,悄沒聲息。
桂小寶低著頭,心裡的疑團卻像滾雪球似的,越滾越大。
這小公公,到底是誰?
連魏忠賢都能讓他下意識躲開的人,這豹房裡,能有幾個?
日頭透過樹葉,斑斑駁駁灑在地上,把小德子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影子投在紅牆上,像一隻蓄勢的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