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橋聞書廊下疑雲
頭一日御花園撞見魏忠賢的事,桂小寶琢磨了一夜,翻來覆去合不上眼。小德子往樹後躲的那一下,快得像受驚的兔子,總在眼前晃。
他想破頭也想不明白——一個豹房裡的小公公,何至於怕魏忠賢怕成那樣?
次日天剛亮,他蹲在廊下擦蛐蛐罐,正出神呢,肩頭被人輕輕拍了一下。
「想什麼呢,這麼入神?」
桂小寶回頭,正是小德子。換了身素色常服,手裡轉著個摺扇,笑吟吟的。
「沒……沒想什麼。」桂小寶趕緊起身,「公公今兒怎麼這麼早?」
「悶得慌。」小德子摺扇一收,「走,帶你出宮逛天橋去。那兒新來個說書的,講吳藩王八匣定天下,說得有鼻子有眼的,聽聽去。」
桂小寶愣了愣:「這……出宮方便嗎?」
「有什麼不方便的。」小德子擺擺手,當先往外走,「走就是了。」
跟著到了西角門,守門的校尉本來耷拉著眼皮打哈欠,抬眼瞥見小德子,「唰」地就站直了,抬手放行,連半句盤問都沒有。
桂小寶跟在後面,心裡直嘀咕。上次自己拿羊脂腰牌出宮,都被盤查了三遭姓名差事;怎么小德子一句話不說,光露個臉就暢行無阻?
這人面子,也太大了。
出了宮門,往天橋去。越走越熱鬧,挑擔的、賣藝的、耍猴的,吆喝聲此起彼伏,比揚州的街市還熱鬧三分。
說書棚就在天橋正中,圍了里三層外三層。兩人擠進去,正趕上醒木一拍,說書先生山羊鬍一翹,開講吳藩王坐擁兩匣、練兵雲貴的段子,什麼「八匣合一,天下歸一」,說得口沫橫飛。
台下人聽得直發怔。
小德子抱著胳膊聽,嘴角噙著點笑,低聲跟桂小寶道:「這說書的瞎編。吳佬宥要是真這麼神,早打進京城了,還蹲在雲南吃山風?」
「街上都這麼說。」桂小寶也壓低聲音,「說那八隻紫檀匣子,藏著黃金寶藏、邊鎮兵圖,還有火器製造圖。湊齊了,就能得天下。」
「聽他們瞎扯。」小德子嗤了一聲,「天下要是幾隻匣子就能定,那皇帝也太好當了。」
正說著,旁邊「嘩啦」一聲響,跟著是婦人的哭喊聲。
眾人轉頭看,就見幾個穿皂衣的番子,正掀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。竹籤子撒了一地,紅通通的山楂滾得滿街都是。領頭的番子三角眼,叉著腰罵:「不懂規矩!落地稅都敢不交?活膩歪了?」
「官爺……小本生意……」老漢蹲在地上撿,手都抖了,「昨天剛交過的……」
「昨天是昨天的,今天是今天的!」番子抬腳就踹,「再囉嗦,連你人一塊兒帶走!」
周圍的人都往回縮,沒人敢出頭——誰都知道這是東廠的人,惹上了扒層皮。
桂小寶拳頭攥了攥。
當年揚州孫歪嘴訛人的模樣,跟眼前這番子一模一樣。
他剛要往前邁,手腕被輕輕拉住了。
小德子沖他微微搖頭,自己緩步走過去,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:「住手。」
那番子轉頭,三角眼一瞪:「哪來的兔崽子?敢管東廠的閒事?」
話音剛落,王英從人群後走出來,灰布袍子垂著手,也沒說話,只掏出塊銅牌,對著番子晃了晃。
銅牌泛著暗金色的光,刻著個豹頭。
那番子臉色「唰」地就白了,「噗通」跪下,連連磕頭:「小的眼瞎!不知是豹房的爺們!饒命!饒命!」
「滾。」王英聲音平平的。
老漢趕緊過來磕頭道謝,周圍人也都低聲叫好。
小德子擺擺手,叫老漢趕緊收拾攤子,轉身往棚外走。
桂小寶趕緊跟上,心裡翻江倒海。
東廠的人,見了塊豹頭銅牌就嚇成這樣?
王公公到底是什麼人?
小德子……又是什麼人?
兩人逛到日暮,才往回走。
一路上桂小寶都想問,幾次話到嘴邊又咽回去。
快到西角門的時候,他終於憋出一句:「公公,王公公……在宮裡是當什麼差的?怎麼東廠的人那麼怕他?」
小德子笑了笑,摺扇敲了敲他肩膀:「他啊,在宮裡當差多年了,面子大著呢。你別問那麼多,好好當差,虧不了你。」
話說得輕飄飄的,卻像沒說一樣。
桂小寶心裡更癢了。
回到豹房,剛拐過廊角,就見管事劉公公弓著腰站在那兒,三角眼耷拉著,見了小德子,「噗通」就跪下,聲音尖細,恭恭敬敬:「奴才給小公公請安。魏公公那邊差人來問了兩趟,說知道小公公今兒出宮了,問要不要安排晚膳,奴才們沒敢應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小德子皺了皺眉,語氣淡得很,「往後魏公公的人來,不用來回回稟。」
「是!奴才記下了。」
劉公公連聲應著,退著走了。臨走的時候,眼角飛快剜了桂小寶一眼,陰惻惻的。
桂小寶站在原地,渾身都有點發僵。
劉安是什麼人?東廠在豹房的管事,平日裡鼻孔朝天,連正經的宮妃都不怎麼放在眼裡。
這樣的人,居然給小德子下跪?
還一口一個「奴才」?
當夜,桂小寶躺在小屋的硬板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白天的一幕幕在眼前轉——守門校尉的恭敬、東廠番子的跪伏、劉公公的請安……
還有船上那回,漕運衙門的差官見了王英,跟老鼠見了貓似的。
一個念頭猛地冒上來,撞得心口咚咚跳。
他趕緊捂住嘴,把驚呼聲按回去。
不能吧?
哪有這麼年輕的公公?哪有這麼大架子的小公公?
他裹了裹被子,渾身都有點發緊。
窗外的風卷著銀杏葉,沙沙響,像有人踮著腳,在廊下走過來,又走過去。
這一夜,桂小寶第一次隱隱約約摸到了那層窗戶紙的邊。
就差一點點,就能捅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