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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前驚破小德真身
次日天剛蒙蒙亮,桂小寶還在炕上琢磨昨夜的念頭,門就被輕輕叩響。
王英站在門外,灰布袍子浸著晨霧,聲音平平的:「小公公叫你去前殿,把那幾隻上好的蛐蛐罐帶過去。」
「哎!」
桂小寶趕緊應著,心裡還一喜——合著昨兒逛天橋沒盡興,今兒還要鬥蛐蛐?
他忙不迭捧了那隻描金的蛐蛐罐,又揣了兩隻剛掏的青背蛐蛐,跟著王英往前殿走。心裡還盤算著今兒怎麼贏才能不顯得太扎眼,又能讓小公公高興。
走到前殿門口,王英停下腳步,回頭看他一眼:「在這兒候著,等我通傳。」
「哎。」
桂小寶抱著罐子站在廊下,聽見殿裡有人低聲說話,像是官員的聲音,壓得很低,聽不真切。他踮著腳往門縫裡瞅,影影綽綽站了好幾個人,都穿著圓領袍子,烏紗帽,像是朝中的官。
他心裡嘀咕——大早上的,怎麼來了這麼多官?
正出神呢,殿裡傳來王英的聲音:「宣。」
他以為是叫自己,捧著罐子就往裡闖。
一腳踏進殿門,滿殿的目光「唰」地都聚過來。
殿裡站了五六個穿緋色官袍的官員,烏紗袍帶,齊齊躬身站著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上首的羅漢床上,斜坐著個人,素色常服,手裡捏著本奏章,正是小德子。
往日裡眉眼彎彎、總帶著笑的少年,這會兒眉頭微蹙,指尖翻著奏章,側臉映著窗戶外的晨光,竟帶著股說不出的威壓。
桂小寶捧著罐子,愣在當地。
這……這是怎麼回事?
滿殿寂靜,連根針掉地上都聽得見。
王英站在御座側邊,見他傻站著,眉頭一皺,上前一步,低聲喝:「放肆!見了皇上,還不跪拜?」
「皇……皇上?」
桂小寶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,像炸了個驚雷。
手裡的蛐蛐罐「哐當」掉在青磚地上,滾出去老遠。蓋子崩開,兩隻青背蛐蛐蹦出來,抖著須,在金磚地上爬。
滿殿官員都低著頭,肩膀偷偷抖,沒人敢笑。
「噗通」一聲,桂小寶腿一軟,結結實實跪在地上,頭埋得低低的,連後頸都僵了。
「奴才……奴才不知是皇上……罪該萬死……」
他舌頭都打了結,話都說不利索。
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一句話——
小德子是皇上?
那個船上跟他賭骰子、豹房裡跟他鬥蛐蛐、偷偷拉他出宮逛天橋的少年,是當今天子?
羅漢床上的少年看著他,看著地上滾的蛐蛐,看著他嚇得發白的臉,忽然「噗嗤」一聲笑了。
他起身走下來,彎腰撿起那隻蛐蛐罐,遞還給桂小寶,順手把兩隻爬遠的蛐蛐撥回罐里,蓋上蓋子。
「起來吧。」
正德的聲音還帶著少年的清亮,只是比平日多了幾分沉,「怎麼,知道我是皇上,就不跟我玩了?前兒贏我銀子的時候,膽子不是挺大麼?」
桂小寶跪著不敢起來,頭埋得更低:「奴才不敢……」
「有什麼不敢的。」正德伸手扶了他一把,指尖溫軟,力氣卻不小,直接把他拉起來,「朕就是悶得慌,找個能一起玩的人。你別跟他們一樣,張口閉口奴才罪該萬死,聽得朕頭疼。」
他拍了拍桂小寶的肩膀,笑了笑,還是往日裡那個少年模樣:「接著玩,啊。該鬥蛐蛐還鬥蛐蛐,該逛市井還逛市井。就當……你還不知道我是誰。」
旁邊站的官員們都低著頭,眼觀鼻鼻觀心,跟泥胎似的。
桂小寶站在那兒,渾身都發僵,笑也不是,哭也不是。
他偷眼打量正德。少年站在晨光里,常服的衣角繡著暗紋,是他以前沒注意過的龍紋。
原來不是普通的富家公子,不是普通的小公公。
是皇上。
是天底下最大的那個人。
王英上前一步,低聲道:「皇上,幾位大人還等著奏事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正德點點頭,回頭沖桂小寶擺擺手,「你先下去吧。晚點兒再找你。」
「是……奴才告退。」
桂小寶抱著蛐蛐罐,躬身退著出去,退到門檻的時候差點絆著。
出了殿門,風一吹,才發現後背的衣裳都汗濕了,貼在背上,涼絲絲的。
他靠著廊柱站了半天,懷裡的蛐蛐罐沉甸甸的,硌得胸口疼。
腦子裡還是亂的。
皇上……
小德子是皇上。
他拍了拍自己的臉,疼。
不是做夢。
廊下的銀杏葉落了一片,飄在他腳邊,黃燦燦的。
桂小寶低頭看著葉子,忽然想起春桃姐說的話——
「小寶,這院裡的姑娘,誰笑裡藏刀,誰真心待你,你得學會自己分。」
以前覺得是說麗春院的姑娘。
現在才知道,這宮裡,哪兒都是這個理。
連皇帝,都能笑著跟你玩,藏著天大的身份。
他攥了攥懷裡的蛐蛐罐,指節都有點發白。
身份揭曉了。
以後的路,可就不是以前那個玩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