伴君如伴初承皇命
桂小寶抱著蛐蛐罐回了自己小屋,關上門,靠在門板上,半天腿還軟。
懷裡的罐子溫乎乎的,是方才正德遞迴來時帶的體溫。他指尖摸著罐身上的描金花紋,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殿上那一幕——青磚地上滾的蛐蛐、滿朝官員的屏息、王英那聲「皇上」,還有少年伸手扶他時,指尖的溫度。
以前只當是個投緣的同路人、個有權勢的小公公,合著……是當今天子?
他拍了拍自己的臉,疼。不是做夢。
這幾個月,跟皇帝賭骰子、鬥蛐蛐、還拉著皇帝逛天橋、替皇帝打抱不平?
桂小寶越想越後怕,背上一陣陣發涼。以前聽書里說伴君如伴虎,今兒才算真嘗到滋味。
正坐立不安呢,門被輕輕叩響。
是王英。
「皇上叫你過去。」王英聲音平平的,看不出喜怒。
桂小寶心裡咯噔一下,趕緊把罐子放好,整了整衣裳,跟著走。心裡七上八下——莫不是昨兒自己失禮,皇上回過味兒來,要怪罪?
到了偏殿,正德正蹲在石桌邊,拿個草棍逗蛐蛐。見他進來,抬頭笑:「來了?過來,看這隻,昨兒你輸我的那隻黑的,今兒跟誰斗都贏。」
桂小寶趕緊躬身:「奴才見過皇上。」
「又來了。」正德皺了皺眉,把草棍一扔,「跟你說多少回了,別一口一個奴才。朕找你,是來陪朕玩的,不是來磕頭的。」
他拍拍石凳:「坐。接著斗兩把。昨兒你贏了我三錠銀子,今兒贏回來算你的,輸了算我的。」
桂小寶遲疑著坐下,拿起骰盒,手指都有點僵。
頭兩把,他故意收著力,點數平平,連輸兩把。
「又放水。」正德把骰盒一推,臉拉下來,「怎麼,知道我是皇上,就故意輸我?有意思麼?朕要想贏銀子,還用得著跟你賭?」
桂小寶心裡一緊,趕緊站起來:「奴才不敢!」
「坐!」正德瞪他一眼,「認真來。再放水,仔細你的皮。」
見皇帝是真惱了,桂小寶不敢再藏。指尖拈著骰子,輕輕一搖,往碗裡一丟——叮噹當一陣響,轉停了,滿堂紅。
「這還差不多。」正德臉色緩過來,笑了,「來,接著來。」
兩人蹲在石桌邊鬥了半個時辰,桂小寶贏多輸少,跟前堆了好幾錠碎銀子。
正德也不惱,越玩越高興,拍著石桌笑:「痛快!滿朝文武,見了朕就磕頭,張口閉口萬歲聖明,半點兒意思都沒有。也就你,還敢跟朕真玩。」
桂小寶陪著笑,心裡卻慢慢踏實下來。
看來皇上……是真喜歡跟自己玩。不是耍他,也不是要怪罪。
玩到日頭爬高,正德才罷手。
「對了,朕宮裡的點心,吃來吃去就那幾樣,膩了。」正德拿起塊桂花糕,咬了一口就放下,「你是揚州來的,你們那兒有什麼新鮮吃食?想辦法弄點兒進來。」
「這有何難!」桂小寶一聽來了精神,「揚州的梅花糕、松子糖、蟹殼黃,還有酒釀圓子,都是宮裡沒有的。小子這就去辦,保證皇上吃著新鮮。」
「好。」正德點點頭,隨手從腰裡解下一塊銅牌,丟給他,「拿著這個,宮門出入方便。別讓人攔著。」
桂小寶接住,銅牌沉甸甸的,正面刻著個豹頭,背面刻著「豹房隨侍」四個字,磨得發亮。
他心裡一跳——這就是……腰牌?
有了這個,就能自由出入宮門?
「謝皇上!」他趕緊躬身。
「行了行了。」正德擺擺手,「快去快回。晚了朕可不等你。」
桂小寶揣著腰牌,躬身退出來。
走到廊下,陽光灑下來,銅牌揣在懷裡,沉甸甸的,硌著心口。
他低頭摸了摸懷裡的腰牌,溫熱的。
身份揭曉了,非但沒出事,反倒得了恩典,得了腰牌。
以前總覺得宮裡步步是坑,現在忽然覺得,這坑裡頭,說不定也有好處。
正往自己屋走,迎面撞見管事劉公公。
劉安三角眼眯著,見了他,居然擠出點笑,拱了拱手:「小桂子兄弟,得了皇上的賞?」
桂小寶心裡一動,趕緊陪著笑:「公公說笑了,皇上吩咐點小事。」
「好,好。」劉安點點頭,深深看了他一眼,轉身走了。灰布袍子晃啊晃,像塊沉甸甸的雲。
桂小寶站在原地,臉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他知道,從今日起,他桂小寶三個字,就算是在豹房掛上號了。
是皇上身邊的人了。
是福,是禍,還不知道。
他攥了攥懷裡的腰牌,銅牌的稜角硌著手心。
風卷著銀杏葉,沙沙響。
遠處,前殿的方向,傳來輕輕的呵斥聲,像是官員在回奏什麼事。
桂小寶抬頭望了望前殿的飛檐,翹得老高,刺進青天裡。
他忽然想起昨兒天橋說書的那句——
「八匣合一,天下歸一。」
以前只當是說書人瞎編。
現在忽然覺得,這天下,好像真的慢慢往自己跟前湊了。
只是,是福是禍,還說不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