簡夏從圖書館出來時,已是黃昏盡頭,天邊掛著將沉未沉的夕陽。
忽然吹來一陣風,樹枝抖動,泛黃的梧桐樹葉,打著旋兒飄落,像翩翩飛舞的蝴蝶。
路兩邊的枯草,在風中搖曳。
秋天的蕭瑟感,一下沖了出來。
凜冽肅殺,秋味兒很濃。
簡夏懷裡抱著三本書,全是為了論文,以及申請留學準備的書籍。
順利的話,明年七月,她就能離開北城,飛去大洋彼岸。
算下來,不到一年,也就剩九個多月的時間。
這九個月,正好給奶奶治病,治好了,奶奶會回到老家,住在簡明輝那裡。
如果治不好,她就更沒有牽掛了。
想到再次要遠離故土,簡夏心裡突然一酸,泛起濃濃的苦澀感。
她在異國漂泊四年,被賣了三次。
最後一次從煉獄般的地方逃出來後,她不敢再回到那個噩夢一樣的家。
可她也沒法回國,護照身份證等,都被扣押在了繼父那裡。
她沒錢,連偷渡回國的錢都沒有,只能躲在髒亂差的塑料窩棚,與娼妓、賭徒、癮君子等為伍。
那時候她覺得自己這輩子完了,人生已經到了盡頭。
就在她最絕望時,傅陵江出現了。
那一刻,他像一個身披霞光的天神。
她一眼認出他,是雲台山那位氣質脫俗的清冷道長。
他為她點過香,送過她一支上上籤,還祝她歲歲平安。
她心裡認定他是好人,毫不猶豫地求他,心裡篤定他會救她。
他確實也救了。
可後來,她親眼看到他做的那些事,默默在心裡把「好人」這張標籤,從他身上摘了下來。
她不敢說他一定是壞人,但絕不是什麼好人,更不是一個正派的人。
從小接受的教育,讓她沒法心無芥蒂地跟著這樣一個危險的男人。
儘管她心裡是喜歡他的,可理智告訴他,她不該跟這樣的人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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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管是情理上,還是法理上,她都不能跟一個越過法律界限的男人在一起。
更何況,她本來就一直想回國。
當年離開,她並非不想和他打招呼。
不管怎麼說,他救了她,還供她讀了一年大學。
於情於理,她都應該跟他好好告個別。
可她怕啊,怕他不允許,怕他生氣,怕他一怒之下囚禁她。
而現在,她要出國留學了。
這一次,她決定好好跟他說一聲,以彌補當年犯下的錯。
她拿起手機,準備給傅陵江打電話,剛點開通訊錄,正要撥打他的號碼,林翰的電話打了進來。
看到是導師打來的,簡夏毫不猶豫接聽。
「林老師。」她一手抱著三本書,一手拿著手機。
抱書的那隻手有點酸,她把書放在路邊花台上,順便坐下接電話。
林翰問:「論文選題想好了沒?」
簡夏聲音溫柔地回道:「想好了,我打算寫明代海上貿易沉船研究,今天特地在圖書館看了一天書,找了幾本相關的書籍。」
林翰又問:「《孤帆遺珍——「南澳Ⅰ號」出水精品文物圖錄》這本書有沒有?」
簡夏:「沒有,我找的是《沉船、瓷器與海上絲綢之路》和《真實世界大冒險:世界迷蹤沉船大探險》,以及《明實錄》這三本。」
林翰:「沉船、瓷器和明實錄可以,迷蹤大探險用不上,暫時不需要看,等你成功考入南安普頓大學再看。」
簡夏乖巧地答應:「哦哦,好的。」
林翰又說:「你現在到我辦公室來一趟,我再給你兩本書。」
簡夏:「好。」
掛了電話,簡夏一看時間,已經七點了。
在圖書館看書時,她將手機設置成了震動,看書看得太投入了,一整個下午都沒看手機。
這會兒才意識到,傅陵江一下午都沒聯繫她,既沒給她打電話,也沒給她發消息。
現在都已經七點了,他竟然沒有聯繫她,是太忙了嗎?
可能太忙了吧,否則以他的性格,不到五點就得給她打電話。
簡夏現在急著趕去林翰辦公室拿書,於是就沒有給傅陵江打電話。
她準備拿完書,確定好論文選題,再給傅陵江打電話說出國的事。
主要是她怕傅陵江不答應,電話里掰扯起來,一兩句肯定說不清,白耽誤時間。
林翰還在辦公室等她拿書,她總不能讓老師等她。
簡夏抱著書,加快了腳步。
從圖書館到林翰的辦公大樓,原本十幾分鐘的路程,她連跑帶走,十分鐘不到就到了。
「老師。」她跑得氣喘吁吁,額頭上沁出細細密密的汗。
林翰皺了下眉:「跑什麼,跑得一身汗,狼狽不說,還容易感冒。」
簡夏走進辦公室,站到他辦公桌前,抬手擦了擦汗,笑得嬌憨甜美。
「我是學生,怎麼能讓老師等我呢?」
林翰笑著點了點她腦門:「小小年齡,怎麼思想比我還古板。」
簡夏笑了下:「這不是古板,這叫尊師重道。」
林翰拿出三本書,《西洋番國志》、《東西洋考》、《西洋朝貢典錄》,推到她面前。
簡夏看了眼這三本書的封皮,一看就是足本,內容齊全,沒有刪減的那種。
她連忙道謝:「謝謝老師。」
林翰問:「研究生想考哪個學校?」
簡夏摸了摸鼻子,靦腆地笑了下:「老師,我想申請南安普頓大學,攻讀海洋考古學理論,還希望老師到時候能給我寫一封推薦信。」
林翰笑著回:「可以啊,你適合學這個專業。」
簡夏感到奇怪,不解地問:「為什麼?」
林翰笑了下:「我看得出,你很喜歡大海,對海洋有一種很特別的情愫。」
簡夏抿了抿唇,沒說話。
她不是喜歡大海,而是喜歡海上那個翻手起浪、覆手安瀾的男人。
這些年,她心裡反覆咀嚼那段難見天光的關係。
一方面,她清楚地知道,自己很喜歡他。
可另一方面,她又清楚地知道,她不能喜歡他,更不該和他在一起。
感性和理智反覆拉扯,像一把生鏽的鋸子,在她心裡拉來拉去。
理想和現實難以並存時,只能折中。
既然他是海上掌控波瀾、定奪潮汐的梟雄,那她就做海下守護文明、打撈歲月的英雄。
這是得知他的真實身份之前,簡夏在心裡做的決定。
她想從事海下考古,想以一種不受良心譴責,不受法律約束的方式陪伴他。
現在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,簡夏更加清楚,他們這輩子都沒法光明正大地在一起。
不管他在東南亞做的是哪種產業,黑的也好,白的也好,介於黑白之間的灰產也好。
單一種,他是傅謙禮的小叔這個身份,就已經在他們之間劃了下無法逾越的鴻溝。
她跟他說,讓他等她一年,一年後她去了國外,他們再光明正大地在一起,只是騙他,是緩兵之計。
從林翰辦公室出來,天徹底黑了。
簡夏背著四本書,懷裡抱著兩本,騰不出手打電話,她準備回了寢室再給傅陵江打。
然而當她回到寢室,剛把書放下,卻接到顧銘川的電話。
顧銘川是奶奶的主治醫生。
簡夏心口狠狠一跳,生怕聽到不好的消息。
她拿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,聲音輕顫:「顧醫生,怎麼了,我奶奶身體怎麼樣?」
顧銘川笑著說:「別擔心,老人家好著呢,我給你打電話,是想跟你說靶向藥到了,晚上剛到的。」
簡夏鬆了口氣:「太好了,太好了。」
她連說兩聲太好了,鼻子一酸,眼淚落了下來。
「謝謝顧醫生,謝謝您了。」
顧銘川:「客氣了,治病是我分內的事,要說謝,你應該謝另一個人。」
簡夏:「誰?」
提供靶向藥的人嗎?
顧銘川:「還能是誰,當然是小傅總了。他自己頭上都還帶著傷,卻在你奶奶病房陪了一天。給你奶奶倒水,餵她吃飯,給她擦手擦腳。只怕傅老爺子生病,這位金尊玉貴的小少爺,都沒這樣殷勤地伺候過。」
簡夏心裡五味雜陳,她很感激傅謙禮對她奶奶的照顧。
可她也清楚,傅謙禮這樣做的目的,就是想讓她感動,讓她不好意思提分手。
「嗯,我知道了。」
掛了電話,簡夏想都沒想,給傅謙禮打了過去。
電話一接通,她開口直說:「傅謙禮,你別這樣,我奶奶有護工照顧,你不用屈尊降貴地去我奶奶病床前伺候。」
咬了咬唇,她決定趁此機會提出分手。
「傅謙禮,我們不合適,還是分了吧。」
她本來想等傅謙禮傷好了,把他約出來吃飯,吃完飯之後正式跟他提分手。
現在她不想等了,她怕夜長夢多。
傅謙禮溫柔和氣地笑了聲:「你都還沒有和我真正交往,怎麼就覺得不合適?」
簡夏:「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。」
傅謙禮:「你十幾歲時喜歡的男孩,和現在二十歲喜歡的,未必就是同一種類型。」
頓了頓,傅謙禮繼續說:「簡夏,你一直都在抗拒、迴避,從來沒和我真正相處過,又怎知我不是你喜歡的類型?」
簡夏不想和他拉扯,直截了當地說:「我已經決定了畢業後出國留學,有可能不會再回來了,所以我們沒法在一起。」
她當然不能說,她和他小叔傅陵江在一起過,無論如何也不能和他再交往。
傅謙禮:「夏夏,我知道,我們兩個是兩家長輩撮合在一起的,對你來說,有些傷面子。我重新追求你,好不好?」
簡夏:「……」
她有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。
豪門太子爺都是這樣聽不懂人話嗎?
還是說男人都是這個鬼樣子?
傅謙禮問:「可以嗎?」
簡夏:「隨便你怎麼想,反正我已經和你說清楚了,從現在起,我們就不再是男女朋友關係。婚不用再訂了,你也不要再以『男朋友』的身份去我奶奶那兒獻殷勤,你獻了我也不會感激你。」
她快速說完,不給傅謙禮胡扯的機會,果斷掛了電話。
另一邊。
傅陵江剛從安全司總部大樓出來,手一伸,接過聞人佑遞來的手機,解鎖屏幕,點開通話記錄。
「她打電話沒?」
聞人佑愣了下:「誰?」
傅陵江不說話,低頭看著手機屏幕,大拇指快速滑動,都快滑到底了,也沒看到簡夏打來的電話記錄。
他又點開微信,消息欄啥也沒有,連個表情包都沒有。
從上午掛了電話到現在,簡夏一個電話都沒給他打,也沒給他發消息。
傅陵江笑著搖了搖頭,指望她主動,比登天還難。
他正打算給簡夏打過去,卻收到傅謙禮發來的消息。
是一張通話記錄截圖,簡夏打給傅謙禮的,通話時間足足三分兩秒。
傅陵江臉色頓時沉了下去,咬肌繃緊,繃得臉部輪廓愈發銳利冷硬。
凸起的喉結滾了又滾,吼間那股酸澀感卻怎麼都壓不下去。
恰在這時,容湛打了過來。
傅陵江接起電話,聲音冷得像裹了冰:「說。」
容湛輕笑一聲:「誰惹到二爺了。」
傅陵江:「有事說事,別他媽跟我廢話。」
容湛:「鍾離彥你吃槍藥了,跟誰倆呢,別逼老子做空你。」
傅陵江翹起一邊嘴角,冷冷地笑了下:「你有種試試,看看是我公司垮得快,還是你的血流得更快。」
俗話說,秀才遇到兵,有理說不清。
容湛這個冷靜克制的華爾街金融鬼才,在傅陵江這個狂妄狠厲的悍匪梟雄面前,硬碰硬,根本碰不贏。
最終容湛妥協,沉著冷靜地說道:「賀老三回來了,晚上給他接個風,唐宮。」
傅陵江:「幾點。」
容湛:「就現在,麻溜兒地過來。」
傅陵江把手機遞給聞人佑,陰沉著臉說:「不是重要電話,別給我。」
聞人佑正想問,如果是簡夏打來的,算不算重要電話?
他話還沒問出口,傅陵江壓著火說了句:「除了公事,其他的都不重要。」
聞人佑雖然是大老粗,但還是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。
唐宮會所,是北城最高端的一家會所,坐立在城西寸土寸金的CBD商業區,一般人根本進不去。
大廈頂層,整個一層,全部打造成唐代建築風格。
疏朗大氣的庭院,曲水流觴,廊下銅鈴輕響。
大廳內宮燈懸浮,柔光漫灑。
車牌連號8的黑色紅旗停在大廈前,傅陵江從車裡下來。
聞人佑將車鑰匙交給泊車員,跟在傅陵江身旁,進入大廈。
一樓大廳有直達頂層的電梯,刷卡才能進。
出了電梯,傅陵江單手插兜,穿過宮廷般的宴廳,繞過兩扇素娟屏風,走進一間雕繪著飛天壁畫的房間。
與房間相連的露天陽台,打造成了紅酒雪茄吧。
容湛坐在沙發上,一手端著馬克杯,一手捻雪茄,襯衣扣子鬆開兩顆。
他對面坐著一個一身戾氣的男人,穿著一件松松垮垮的花襯衫,扣子只扣了胸膛下兩顆,大半個胸膛露在外面。
從腰腹到胸膛,一大片青龍紋身。
這人正是今天才出獄的賀崢,賀家老三,人稱賀三公子。
傅陵江進入房間腳步沒停,徑直走去陽台。
聞人佑沒跟去,坐在房間沙發上等他。
傅陵江走到賀崢身旁,拍了拍他肩:「回來了就好。」
賀崢抬頭看了眼,語氣淡淡:「二哥。」
傅陵江嗯了聲,坐在了賀崢身旁。
容湛倒了杯酒推到傅陵江面前,又遞給他一支Cohiba,古巴頂級雪茄。
傅陵江兩指夾住,引燃松木點菸。
容湛挑了挑眉,調侃道:「看來傅二爺遇到棘手的事了。」
圈裡人都知道,傅陵江一般不抽雪茄,心情不好時才抽。
傅陵江叼著雪茄,姿態痞懶地往沙發上一靠,單手拽了拽領口,長指挑開幾顆扣子,跟賀崢一樣,只留了胸膛下兩顆,一大片帶有紋身的胸膛露了出來。
容湛看著眼前這兩人,一個比一個戾氣重,促狹地笑道:「不知道的,還以為你倆失戀了。」
賀崢只是牽了牽唇,冷硬的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。
傅陵江卻炸了,眼一眯,聲音冷厲道:「你什麼意思?」
容湛有些意外:「你真失戀了?」
傅陵江:「不會說話就閉嘴!」
他當然不會承認他輸了。
就算是,他也不認。
女人嘛,喜歡就追,追不到就搶。
多大點事兒。
傅陵江狠狠灌了口烈酒,舌尖用力頂腮,站起身回了房間。
容湛:「剛來怎麼又走?」
傅陵江沒理他,冷著臉吩咐聞人佑:「把她帶去西山別院。」
聞人佑:「現在?」
傅陵江:「不然呢,等她坐完月子嗎?」
聞人佑:「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