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寺在半腰,下到山腳再走十幾里才接官道。天不亮動身,日頭爬到頭頂才踩上大路。粗布包袱背在肩上,外頭罩件半舊灰布衫。不細看,只是個趕路的農家少年。
山西黃土道,車轍碾過的地方泛著白灰。蘇飛一邊走一邊盤算:先落鎮子,問年份,聽風聲。慧明給的碎銀不多,得省著用。
日頭偏西,身後馬蹄聲起來,不緊不慢。側身讓路,回頭看——一匹灰褐老馬,馱個二十出頭的青年,灰藍勁裝,腰懸雁翎刀,銅腰牌在日光里亮得刺眼。馬上人勒韁一笑:「兄弟,前頭多遠有歇腳處?」
「十來里處,應該有個鎮子。」
青年翻身下馬,牽著韁繩並肩走:「正好,搭個伴。」
走沒幾步自報了家門:「我叫蘇飛,山西人。我爹錦衣衛百戶,在山西任上累死的。我襲職入京補個小旗。兄弟怎麼稱呼?」
蘇飛腳步頓了一息。
兩個蘇飛走在一條黃土道上。他低頭看自己的鞋尖,忽然覺得荒唐——這名字前世用過二十八年,這輩子才掛上沒幾天,對面又坐著一個。面上不顯,淡淡道:「巧了。我也姓蘇,排行第二。」
「那敢情好!同宗。」青年拍他肩膀,咧嘴笑,「看年紀不大,出遠門?」
「走親戚。」
一路同行。那青年嘴碎,從汾酒價錢聊到北鎮撫司的規矩,又說起他爹常年在各州辦案,積勞躺倒,死在任上。說這些時不悲,倒帶點天真的驕傲——像補了這差就能跟他爹一樣體面。
蘇飛少插話,偶爾嗯一聲。注意到這人刀佩得堂堂正正,但落腳虛浮,呼吸散,重心沒落在胯上。功夫稀鬆,不知他爹在任上有沒有教過。沒點破。一個揣著官憑文書的人,大咧咧跟路人報家門——蘇飛不知道這算赤誠還是蠢,但不討厭。
傍晚趕到鎮上,客棧只剩通鋪。蘇飛說開兩間上房,他掏錢。青年推讓兩下,到底由他付了。頭一回明白慧明為什麼塞那幾兩銀子。
當晚青年就著醬牛肉扒三碗飯,嚼得又快又響,抬頭撞見蘇飛在看他,不好意思抹嘴:「趕了幾天路,沒踏實吃過一頓。」
「你吃你的。」
青年眼睛彎成兩道月牙。說起他爹辦案回來總帶他去鎮口喝碗羊肉湯。說京里的羊肉湯一定比山西的好,等領了頭個月餉,去喝兩碗——一碗自己,一碗供爹。
蘇飛沒接話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粗茶又苦又澀。心想這人的爹要知道兒子一個人上京連個防備都沒有,九泉底下怕是睡不踏實。
第二日繼續走。第三日傍晚官道越走越荒,前不著村後不著店,路邊撞見一座破廟。進去生堆火,把乾糧烤軟了分著吃。蘇飛靠牆閉目,刀擱手邊,沒松神。
二更剛過,廟外喧聲起來。
睜眼時刀已握在手裡。側耳——腳步雜亂而沉,鐵器磕碰,粗啞笑罵。不是三五個人,是一股子人。火把光從破窗門縫漏進來,滿殿忽明忽暗,人影幢幢。
「不好。」低喝一聲,一腳踢醒旁邊青年。
青年迷糊爬起,廟門已經被從外頭一腳踹開。火把轟然湧進來,照得滿殿通紅。門口黑壓壓擠了二十多號人,短打持刀,斧頭朴刀,泥點血跡濺滿半身。當先黑臉壯漢,腰別豁口大刀,肩上搭半匹綢子——剛做完一票,看見火光就拐進來了。
蘇飛心往下一沉。
黑臉漢掃了一眼,咧嘴:「喲,兩個雛兒。還有一個佩著官刀。」身後鬨笑。一個山賊陰陽怪氣:「錦衣衛住破廟?」
壯漢一揮手:「剁了。馬匹銀子拿走,衣裳剝下來看看。」七八個人已經湧進來。廟裡太窄,青年還坐在地上沒爬利索。
蘇飛腳尖一點,貼地掠出。第一刀風卷殘葉,刀風壓著地面削過去。最前頭兩人還沒看清人影,刃已到了小腿。肉裂開的聲音又脆又悶,順著刀柄傳上來。緊接著血噴出來,熱的,有幾滴濺在臉上,像被燙了一下。
刀柄打滑。
血和碎肉糊上去,原本磨得發亮的木柄瞬間又滑又膩。手指差點脫開。這才知道血噴出來的瞬間是燙的,流到柄上涼得極快——那股涼法很怪,像有什麼東西從木頭縫裡往掌心滲,潮乎乎的,鐵鏽味重得幾乎糊住嗓子。
腦子裡有個地方突然靜了。
刀沒停。第二刀削在第三個人腕上,刃碰骨頭「咯」地一挫,虎口一麻,半截斷指連刀飛出去,血珠子打在牆上啪啪響。不敢看臉,目光只釘在對手的刀和腳上,逼著自己往下走。
他也喊了——「起來!往後退!」——但聲音被喊殺聲攪碎。只覺得手快得不像自己的。這五年練過的每一式自己在走,他反倒像個旁觀者縮在這具身體裡,看著刀光起落,聽著那些聲音。每一次入肉都有極細的停頓:皮、肉、筋,比木樁韌得多,也脆得多。
但人實在太多。
二十幾個慣於撕殺的粗漢不是樁子。蘇飛再快也沒快到一息清空整座破廟。四面刀斧逼來,刀勢剛起就被迫偏折。更麻煩的是青年還癱在牆角,兩個山賊繞開他撲過去。
「起來——退!」反手一刀逼退身前兩人,回身去救。
來不及。
青年到底把刀拔出來了,可沒站直,兩把刀左右同時到。胡亂一擋,雁翎刀震飛,人撞在神台上。第三刀正劈頸側。血湧出來,火把底下黑得發亮。青年瞪著眼,嘴唇翕了兩下,沒聲,順著牆軟下去。
蘇飛腦子裡嗡一聲。
沒工夫想。轉身,刀勢炸開。飛沙走石十三式第一次用於群戰,十三式一氣呵成,刀風裹著火光塵土卷向四面。純陽罡氣灌進刃里,出刀快如疾風,刀刀見血。廟裡像颳起一陣真的刀風——慘叫、兵器落地、骨裂攪成一團。收刀站定時,橫七豎八躺了十四五具,剩幾個連滾帶爬逃出廟門,只恨少生兩條腿。
沒追。
站在殿中,胸口扯風箱一樣起伏。地上幾支火把倒了還在燒,照亮滿地暗紅和殘肢。慢慢轉頭,看向牆角那個青年。
人已經沒了。頸側那道深可見骨,血把整片前襟浸透。眼還睜著,朝著門口的方向,像在看那些人逃走。
走過去蹲下,伸手把眼皮合上。
然後在屍體旁邊坐下。背靠神台,和那具逐漸涼下去的身子並排,像兩個人還在一起歇腳。火把焰子一跳一跳,影子投在對面牆上,一會大一會小。沒說話,也沒再動,就坐著。
這個時候才覺出怕來。
不是怕逃掉的山賊回來。是怕剛才那種感覺——刀切進人身體裡的感覺,和那種得心應手的感覺。練了五年,沒哪一次像今夜這樣順、這樣快、這樣狠。慧明餵招刀刀留手,木樁不會流血。可今夜他知道了,刀法落到活人身上,原來是這個味道。
更讓他怕的是——他覺得自己好像有點習慣了。
他忽然想起雷九嶂。那天在永安寺的院子裡,他殺了第一個真正的高手,手抖得連刀都握不穩,乾嘔了半天。這才過了幾天。他已經能在一座破廟裡,一口氣殺十幾個人,刀不停,手不軟。
他沒敢再往下想。
低頭看手。右手還在微顫,虎口磨得發白,指甲縫裡嵌著乾涸的黑。偏過頭對著牆角乾嘔,什麼沒吐出來,只一口一口倒氣。手撐膝蓋,刀尖插進腳邊土裡。嘔完直起身,用袖子抹嘴——袖口早全是別人的血,抹了一臉。
夜風從破門灌進來,殘火明滅。
天蒙蒙亮才起身。先去坡上挖坑,把山賊的屍首拖出去埋了。二十幾具,掘了很久。給那個青年單獨挖一個深些的,面朝官道,朝北。
填最後一捧土時,他從青年貼身衣襟里摸出那封油紙裹著的文書。拆開看——蘇飛,山西太原衛籍,父蘇振,百戶,去歲病故,子襲職,補北鎮撫司小旗。年紀對得上,相貌一欄只寫了「面白無須,身長五尺七寸」。這種勘合不貼畫像,北鎮撫司的底冊隔了幾千里路和幾層衙門,未必嚴絲合縫。
他蹲在墳前,想把文書往墳里埋,轉身就走,全當昨夜只是一場過路的劫,自己依舊是永安寺下來的蘇二,往南邊隨便尋個地方安身,半分不沾官面的是非。可指尖剛觸到濕潤的新土,昨夜青年說起羊肉湯的模樣,清清楚楚浮上來。
又想把文書燒了,灰燼往風裡一撒,從此隱入江湖,再也不提錦衣衛三個字。可抬眼望去,官道往北直通京城,這個揣著襲職文書走了千里路的青年,連城牆根的磚都沒摸著,就永遠留在了這荒坡上。
他蹲在墳前,指節慢慢收緊,把油紙按進懷裡貼心口的位置。自己本就是個來路不明的人,往前是步步兇險的北鎮撫司,往後是無家可歸的江湖,橫豎都沒有安穩路走。偏巧天底下有這麼一個同名同姓的人,把一份光明正大的身份,留在了自己手裡。
「你還沒喝到。」聲音干啞,像從喉嚨里刮出來的。風捲起來,散了。
蹲在墳前沒動。湯,他替你喝了。路,他替你走。
沒立碑,只壘了幾塊石頭。
回廟。地上暗色一片片洇著。撿起那面腰牌,擦淨——「北鎮撫司」四個字清清楚楚。文書重新入懷。
脫了血透的灰布衫,換上青年的灰藍勁裝。袖子長了一寸,衣擺也大,穿戴齊整了對著半扇殘鏡照——鏡里的人灰藍錦衣、銅牌懸腰,確實像個北鎮撫司的小旗了,如果沒人湊近盤查的話。
可進了京呢。勘合點卯,老同事問起「你爹最後那件案子卷宗放哪了」——他一個字答不上來。這些事,上了路再想。慧明推他下山那天說過:江湖上的事,自己去挨。
摸了摸馬脖子,翻身上鞍。在廟門口停了一小會兒。晨霧從坡下漫上來,像要遮住那些新墳。
沒回頭。一夾馬腹,朝京城方向去。灰藍勁裝在晨風裡翻動,馬蹄敲在黃土道上,越去越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