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比蘇飛想的還要大。
原以為太原府算熱鬧,打從進了永定門才知道差得遠。街面車馬擁擠,挑擔的、趕驢的、推獨輪車的把一條官道擠得水泄不通,兩旁幌子密密層層,茶館裡說書的正到熱鬧處,酒樓門口夥計扯著嗓子攬客。蘇飛騎在灰褐老馬上,灰藍勁裝換過水,臉也洗得乾淨,那匹牲口走了幾天長途,耷拉著腦袋,蹄子敲在青石板上悶悶的。
路上耽擱了兩日,文書角磨軟了,油紙邊洇出指印。站在北鎮撫司大門前,兩扇包鐵朱門,階前校尉挎刀直立。
「什麼人?」門衛刀柄一橫。
翻身下馬,文書腰牌遞過去。油紙在掌心黏了一下,門衛接過,對著他的臉看兩眼,又低頭對文書上「面白無須,身長五尺七寸」八個字,神色微變。旁邊另一人進去通傳,不多時出來個穿青色官服的小官,引他進門。
門後一條極深極長的夾道,兩側高牆森然,牆頭露出箭樓一角。青石板地,鞋底踩上去有細微迴響。跟著前面那人走,越往裡越覺得涼,不自覺又把腰牌摸了一遍,確認還在。前世進甲方大樓也這感覺,門臉氣派,進去心慌,總覺得自己是外人。
值房外頭廊下等著,背沒靠牆,腿酸也不敢松。不多時廊道那頭腳步聲起來,三個人先後走來。
蘇飛先認出了走在最前頭那個。身量最高,眉骨顴骨都重,整個人像一截沒刨光的硬木。他腦子裡閃過一張臉,但沒對上號,只覺得眼熟。第二個面色白淨,眼神很靜,看過來時不避不讓,這張臉更熟,可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。第三個最年輕,唇上留點茸須,目光陰得很,像隨時準備抽刀。
三個人走到台階下,灰藍錦衣,繡春刀挎在腰間,銅活映著下午的天光,白亮亮地扎眼。
蘇飛後腰撞上廊柱。
不知道什麼時候退的,半步,也許更多。他終於認出來了。盧劍星,沈煉,靳一川。那個身量最高的是盧劍星,那個眼神最靜的是沈煉,那個最年輕的是靳一川。三張臉在銀幕上見過,在話本里翻過。
右手掐了一把大腿側面的肉,極用力。疼。那三個人還站在台階上,帶著活人的呼吸和重量,影子投在石板上輪廓分明。
他以為他穿的是金庸,結果是路陽。
這五年一直拿「田伯光」「不戒」「恆山」去套這個世界的坐標,以為自己在笑傲之後的江湖裡。可現在盧劍星、沈煉、靳一川就立在面前,繡春刀掛著,刀鞘上的銅件反著光。腦子裡所有關於這個世道的坐標,一瞬間被砸碎了一角。
先冒出來的念頭不是「歷史變了」,是完了。這三個人在電影裡沒一個好下場,盧劍星掉腦袋,沈煉被貶,靳一川死得冤。現在他站在這三人面前,是馬上要跟他們一起出任務嗎?
這不就是入職第一天發現全部門要被裁?
小官湊上去低聲回了幾句,盧劍星看了蘇飛一眼,沒多說:「新來的,先跟著。」
抱拳,跟進去。腿有點軟,步子沒亂。前世見大領導也這樣,心裡翻,面上得扛。
值房不大,幾張舊條案拼在一處,牆上掛幾把備用繡春。門關上,盧劍星在案前坐下,沈煉和靳一川各落一邊,蘇飛站著,沒人讓他坐。
盧劍星問:「會耍刀麼。」
「會一點。」
盧劍星點頭,把一應規矩和差事簡略說了一遍。北鎮撫司的差事分幾等,新補小旗先從巡街、遞文書、跟隊跑腿做起,遇著大案才隨隊出京。月俸折色,領到手要扣這扣那,落不下多少。說到一半,盧劍星手往膝上一擱。蘇飛聽著記著,偶爾應一聲,記不住那麼多,不敢問第二遍。
沈煉從頭到尾沒換過姿勢,但蘇飛注意到他的視線一直在自己和盧劍星之間移動,蘇飛被那雙眼盯著,沒躲,也沒回看。
靳一川一直沒動過。
話沒說完,外頭急促腳步聲起來,夾雜校尉喝道。門從外面推開,一個穿深青官服、面白無須的人走進來,身後跟幾名東廠番子。
趙靖忠。
蘇飛眼皮跳了一下。這張臉上輩子在銀幕上見過,真人站在面前,比電影裡更瘦,也更冷,像一柄裹在綢子裡的刀。
目光掃過屋裡,停在盧劍星身上:「哪個是盧劍星。」
「小的見過趙公公。」
「知道魏忠賢哪天離的京麼。」
「回公公的話,前兒一早。」
趙靖忠轉看沈煉:「現在出發,幾時能追上。」
「馬快的話,今夜子時前後能在阜城縣截住。」
趙靖忠嘴角動了一下:「行,就你們仨去。」
沈煉沒忍住:「敢問公公,為何是我們三個人。」
趙靖忠上下打量三人:「看你們仨混成那德行,一準不是閹黨。」
值房裡靜得連呼吸都壓著,盧劍星沒接,靳一川低著頭。
目光一轉,掃到條案邊站著的蘇飛,在他臉上停了一息:「新來的?」
趙靖忠沒多問,收回去:「也帶上。」
蘇飛心裡頓了一下。他太知道這位公公點人的路數,挑沒人在乎的人去送死。趙靖忠嘴裡「皇上要魏忠賢死」,可後頭遲早會明白:要魏帶回京的是皇上,要魏死的是趙靖忠。他這隻螻蟻見過劇本。
面上沒露,只應:「是。」
「皇上要魏忠賢死。你們四個,去辦。」
盧劍星沉默片刻:「接了。」
趙靖忠袍擺掃過門檻,轉身走了,東廠番子緊隨而去。值房的門還在輕輕晃。
盧劍星慢慢坐下,給自己倒了碗水,沈煉站著,靳一川抬起頭看了一眼門口,又低下去。
沒人說話。
蘇飛站在條案邊,掌心全是汗。想問「去幾個人」,又知道這話輪不到自己開腔,憋著,等他們先說。
過了很久,盧劍星把碗放下:「收拾東西,半個時辰後出發。」
三人起身往外走,靳一川路過蘇飛身邊瞥了一眼,沒話,沈煉走過也沒話,盧劍星在門口停了一步:「你剛來,本不該帶你,趙公公點了你,就跟著。」
「知道。」
盧劍星看他一眼,轉身沒入廊道。
穿堂風從盡頭灌進來。蘇飛一個人站在值房裡,聽著腳步聲遠了又折回來,是去備馬了。轉身在條案邊坐下,低頭看腰間新領的繡春刀,刀鞘銅活亮得扎眼,還沒沾過血。
趙靖忠那句「看你們仨混成那德行」在腦子裡轉。選人的標準就是混得慘、不是閹黨、死了沒人抬棺。他一個今天剛補小旗的新人,自然也夠格。
只是趙靖忠不知道,這隻螻蟻見過劇本。
那部電影他看過兩遍,第一遍看打鬥,第二遍看結局。結局是盧劍星問斬,沈煉流放,靳一川死在雪地里。
但見過劇本和能改劇本,是兩回事。這些事他都知道,可知道了又怎樣?他現在連自己能不能活著回來都不知道。趙靖忠、魏忠賢、沈煉、盧劍星、靳一川,這些名字上輩子從銀幕上念過,從話本里翻過。現在他們不是名字,是活人,是會流血、會把他拖進坑裡的人。手裡的刀是真的,腰牌是真的,從趙靖忠點他名字那一刻起,說的每句話、出的每一刀,都不再是隔著屏幕的旁觀。
外面天暗下來,暮色從窗縫滲進來,把影子拉得很長。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。
半個時辰後,四個人從後門出去。他上馬跟在那三人後面,繡春刀墜在腰間沉甸甸的。沒想好接下來怎麼辦,但知道一件事:趙靖忠點上他的那一刻,他就不再是局外人了。
低頭看了一眼刀柄,又抬頭看前面三人的背影。盧劍星最寬,沈煉最直,靳一川最瘦。三匹馬踏著暮色往外城去。
他忽然想:回來後,得找機會問問這盧大哥,這趟差事到底發不發盤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