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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阜城

2026-10-01 07:12:38 作者: 被包養的鴕鳥

  當天夜裡起了風。四人出城一路往南,沈煉說趕得及,果然快馬跑了大半宿,天快亮時才到阜城地界。

  蘇飛從沒騎過這麼急的馬。盧劍星在前頭壓著速度,不快不慢,但幾乎沒有歇。靳一川跟得輕鬆,偶爾回頭沖他笑一下,牙白得扎眼。沈煉出城後就少開口,臉色一直沉著。蘇飛握著刀柄,掌心汗濕了又干。

  阜城不大,城門盤查不嚴。牽馬進去,天已徹底黑透。街面行人稀落,鋪子大多下了板,只街角一處客棧還亮著燈。

  灰牆黑瓦,二層小樓。門前停四輛馬車,車軲轆上全是干泥。蘇飛掃了一眼,客棧前門對著正街,進門該是堂子。左側一條窄巷,通後門。二樓幾扇窗半掩著,燭火映在窗紙上,有人影走動。

  門口散著十幾個佩刀漢子。有的靠牆嗑瓜子,有的蹲台階擦刀,兩個坐在車轅上抽菸。見他們四人過來,都停了動作,慢慢直起身。蘇飛數了數,光外頭就十四五號。堂子裡還不知有多少。

  盧劍星勒馬,看著那片燈火,聲音壓得極低:「這窩囊日子你還沒過夠麼?咱沒銀子沒路子,靠的就是機會。機會來了接住了,就能翻身。」

  這話是對沈煉和靳一川說的。說完攥緊刀柄:「進去。」

  蘇飛後脊一緊。那些人的眼神不像尋常護院,刀鞘磨得發亮,站位把前門、側巷、馬車全卡死了。沈煉整了整衣領,把刀帶鬆了半寸。靳一川馬韁一丟,手按上刀。

  「怎麼進?」

  「我跟沈煉前門。一川繞後,把人引開。蘇飛,跟著我們,進去別散。」

  點頭。靳一川二話不說貓腰鑽進巷子。蘇飛餘光瞥見他跑出去的幾步,落腳有點飄,呼吸聲粗,不像平時。沒多想。

  不多時後門方向兩聲短促慘叫,前頭的人頓時分了一半往後去。盧劍星和沈煉對視一眼,幾乎同時動了。

  盧劍星抽刀當先撞進客棧。蘇飛和沈煉一左一右跟入。堂里原本坐著七八個喝酒的漢子,騰地全站起來。刀沒拔全,盧劍星已經放倒兩個。沈煉刀更快,身形前突,刀光在兩條長凳之間一閃,又一人捂著喉嚨倒下。蘇飛繡春刀出鞘,風卷殘葉貼地掃出,面前一人小腿中刃,人還沒倒,他已經越過,搶到樓梯口。

  樓上廊上忽然一個女聲:「什麼人敢闖魏公的住處?」

  抬頭,年輕女子,黑紅勁裝束得極緊,手裡提一柄西洋細劍。劍身窄長,劍尖一點寒芒在燭焰里冷得刺眼。身後四個黑衣漢子,刀全出了鞘。

  魏廷。

  沈煉和盧劍星腳步同時一頓。

  「錦衣衛辦差。」盧劍星仰頭,「攔者格殺。」

  魏廷笑了一下,臉上那道刀疤微微牽動:「錦衣衛?倒是捨得。」

  劍尖緩緩下壓,聲音不高,滿堂都聽見:「殺一個,賞金十兩。給我殺。」

  盧劍星橫刀立在堂中,沒回頭,只說了兩個字:

  「試試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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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身後四個黑衣人同時撲下樓來。

  蘇飛先動。身形一矮,刀貼木梯往上撩,第一個黑衣人刀還沒劈實,肋下已經拉開一道口子,血灑在梯板上。沈煉從他身側搶上,一步兩級直取魏廷。盧劍星堵在梯口,把另兩個攔在下頭。後門方向靳一川也殺進來了,刀上已見紅。

  魏廷看沈煉逼上來,不退反進。西洋劍一挺,劍尖疾點咽喉,那劍又細又快,破風聲尖得刺耳,與繡春刀撞上,「叮」一聲脆響。兩人在廊上拆了三五合,魏廷劍勢陰刁,把沈煉逼在梯口拆不出身。樓下堂子裡盧劍星和靳一川正跟湧進來的護院死拼,刀聲密得像急雨。

  蘇飛趁這空當一腳踹開最東頭那扇門。

  沉香撲面。魏忠賢靠坐在床邊,裹著玄色大氅,臉在燭光里泛著油潤的光。桌上一掀黑布,四百兩黃金碼得齊整,燭焰映上去金芒刺眼。兩個小僕立在旁邊,牆角還縮著一個。蘇飛目光先落在牆角那人身上,頭低著,手藏在袖子裡,指節微微凸起,像拇指已經頂開了刀柄。

  拔刀前的架勢他認得。慧明教過:人要抽短刃,總會先用拇指頂一下柄頭。

  面上不動,腳往魏忠賢方向斜了半步。

  「錦衣衛。」魏忠賢聲音沙啞,像在問今天刮不颳風,「來了。」

  「魏忠賢,你的事發了。」刀尖點地。

  魏忠賢笑起來,臉上肥肉跟著顫:「崇禎那小兒為何要殺我?是我惡貫滿盈?你把皇上想簡單了。」朝桌上一指,「西北有匪,遼東有皇太極,皇上缺的是軍餉。我的錢就是軍餉,你拿不到這錢,拿顆頭回去也復不了命。不拿這錢回去是死,拿了也是死,你賭不賭。」


  蘇飛看著那堆金子。

  他記得後面跟著什麼。原電影裡沈煉收了錢放人,回去謊報魏已死,被趙靖忠一步步逼到絕路,三兄弟差點死絕。可他不是沈煉。多知道一件事:今晚要是放了這人,屋裡屋外連同他自己,一個都活不成。

  所以不賭。

  眼角餘光始終鎖著牆角。短刃無聲出袖,直刺魏忠賢后心——

  刀比念頭快。繡春刀一翻,刀背磕在短刃側棱上,叮一聲彈飛。小僕一擊不中,反手從靴筒又抽出一把,撲向魏忠賢咽喉。蘇飛左手探出扣住他腕子,右手刀送出去。刃從肋下入、心口出,那人連哼都沒哼,軟倒在魏忠賢腳邊,血洇進地毯,暗沉沉的一攤。

  魏忠賢低頭看了一眼,臉上紋絲不動:「趙靖忠的人。」語氣淡得像說今天的菜咸了,「他連我身邊都埋了棋子,你們覺得,他會留你們活著回京?」

  沒接話。鬼手八式「鬼叩門」並指一點,封在魏忠賢肩井穴上。魏忠賢悶哼半聲,半邊身子軟下去。

  沈煉已經擺脫魏廷衝進來。樓下盧劍星帶著喘:「頂不住了!」

  靳一川跪在梯口,一隻手撐著地,胸口一起一伏,喘得整張臉都白了。蘇飛想起他繞後時那幾步,落腳飄,呼吸聲粗——他早該看出來的。刀都快握不穩。盧劍星一個人堵著樓梯,刀身全是血,再撐幾合就得塌。

  沈煉二話不說架起魏忠賢往門外拖。蘇飛提刀斷後。

  剛跨出房門,魏廷攔在面前。

  西洋劍斜指心口。那雙眼睛冷得嚇人,刀疤在燭火里一跳一跳,像條活蜈蚣。

  「把人放下。」

  沈煉架著魏忠賢往梯口退:「你先走,我擋——」

  「帶人先走。」蘇飛沒回頭,刀尖微抬,「她交我。」

  沈煉看他一眼,沒廢話,架著人往樓下沖。蘇飛一步跨前,橫在魏廷和樓梯之間。

  劍光先動。三劍連刺,分取咽喉、心口、左眼。蘇飛下盤一沉,刀身上撩,叮叮兩聲磕開前兩劍,第三劍擦著耳廓過去,劍風割得耳垂生疼,一線血珠順著脖子滾進衣領,熱了一下,很快涼了。

  不擦。這樣打下去不行。西洋劍快、刁、長,沈煉都拆不了幾合。繼續用刀圈對她,十幾招內必露破綻。

  附身鬼影本來就不是光明正大用的東西。蘇飛腳下一錯,整個人像道灰影貼進她劍圈之內。魏廷臉色微變,西洋劍最怕的正是這個:不要那三寸距離,硬擠進來。

  她抽劍回護的瞬間,蘇飛反手一探,鬼截脈扣向她持劍腕子。魏廷手一抖,劍勢亂了半拍。不給她重調的機會。倒踩三疊雲第一疊踏雲回步,人從她眼前旋到左側。魏廷只覺人影一花,蘇飛已經貼到肋下,比她想像中近得多。橫劍來削,蘇飛左手抬起鬼鎖喉扣住她肘彎,右手刀順著西洋劍刃面往下滑。斷風截路。

  刃貼護手再往前三寸,切進右腕。血噴出來,細劍脫手飛出,釘在牆上嗡嗡震。魏廷悶哼,左手摸向腰間短刀,柄還沒握實,刀光再閃,橫掠而過。

  脖子上多了一道極細的紅線。睜著眼,像是不信。左手還攥著那柄沒拔出來的短刀,整個人往後倒,撞斷一截欄杆摔進樓下堂中,再沒動。

  蘇飛站在廊上,低頭看了一眼。魏廷的眼睛還睜著,朝著他的方向。他見過一次這種眼神。破廟裡那個青年蘇飛死的時候,眼睛也是朝著門口的方向。他站在那看了半息,才轉身衝下樓梯。

  樓下盧劍星又吼了一聲:「頂不住了!」

  蘇飛轉身衝下樓梯。盧劍星已經快塌了,靳一川跪在地上咳得臉紫。一刀砍翻一個從側面繞上來的護院,吼:「後門!跟我走!」

  盧劍星拖著靳一川往客棧後門撤。沈煉護著魏忠賢先衝出去。巷子裡也有伏兵,蘇飛刀勢展開,飛沙走石亂舞,窄巷裡刀光鋪了一片。四人搶出後門,各自上馬。追兵從客棧里不斷湧出,火把把整條街照得通紅。

  蘇飛把自己的馬和魏忠賢的馬車都搶到手了。沈煉把人扔進車廂跳上車轅。盧劍星和靳一川左右開路。出城之後天極黑,沒月亮,幾顆星子掛在西邊。不敢停,一路往北趕。

  快到後半夜,車廂里忽然傳來魏忠賢的聲音,很輕,像說閒話:

  「趙靖忠是我的人,那書童是他的人。他連我都敢殺,會留你們回去領功?你們把我交給皇上,他就睡不踏實。」

  沒人接。靳一川啐了一口。盧劍星壓著馬速,刀橫在鞍前。


  蘇飛策馬走最前頭,風從官道盡頭灌過來,涼得後腦發緊。趙靖忠能在魏忠賢身邊埋人,那他們四個人身邊呢。值房裡那一眼,沒有溫度,像在估一件東西值不值得留。點他不是多一把刀,是多一張牌:三兄弟死了,他就是趙靖忠的下一張。

  他本可以放魏忠賢走。那堆金子就在桌上。放人,拿錢,回去編個謊,和電影裡一樣。可他知道那條路的盡頭:魏忠賢活在暗處,趙靖忠繼續把他們當棋子推,最後沒人活得了。

  既然都是死,他寧願把人活著拖進京。牌還在桌上,螻蟻就還有一口咬人的力氣。

  韁繩在手上多繞了一圈。粗麻勒進掌心,緊,沒松。低頭看了一眼,老繭縫裡滲出一絲血珠子,暗紅,黏在麻繩上。

  看著前面黑沉沉的官道,低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聽見的話:

  「你且睜眼看著,我怎麼把你拖進京去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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