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大娘,吃了沒?」
孔毅家小院。
魯小二從門外探進腦袋,笑著對孔母打了個招呼。
和孔毅相處久了,他也知道自家師叔祖的母親是個厚道人,平日裡沒什麼架子,因此態度很是放鬆。
「是小二啊!吃了吃了,你找阿毅吧?他在屋裡呢,說是在看什麼佛經。」
孔母端來了一碟花生糖,見孔毅出來了,才笑著讓孔毅招呼魯小二,自己則走到一旁,整理著籃子裡的香燭紙錢。
和其他子女發達後便四處炫耀的父母不同,自從孔毅群星賽奪魁後,孔母便越加深居簡出。平日裡除了偶爾出門買菜,一步也不往外邁。
按老人家的話說,兒女有了福分,自己這做娘的沒用,幫襯不了什麼,但也不能拖累了他。
因此,這些天無論是那些攀親戚的、論交情的,孔母都一概沒見,後來乾脆對人說自己病了,上門攀交情的才少了些。
此時老人家換了身乾淨衣裳,似乎是想要出門,臨走前還不忘跟孔毅吩咐:
「小二是個好孩子,你多照顧照顧。這些日子娘出門少,可沒少麻煩小二。這做人吶,不能因著自己站得高了,就看不見別人的好。」
孔母絮絮叨叨地說,孔毅便含笑耐心聽著。
上輩子他父母死的早,這輩子記憶里的老爹也十分模糊,唯獨母親的含辛茹苦的照料猶在眼前,哪裡會嫌她囉嗦。
孔母念了一會兒,便挎著一籃子紙錢出門去了。
「師叔祖,大娘怎麼出門了?有啥事讓我跑腿不就行了?」
魯小二疑惑問道。
孔毅搖頭笑道:「過些天是我爹祭日,我娘覺著老宅短時間是住回不去了,便乾脆去看上一眼,燒點紙錢,以後就不過去了。」
孔毅明白老人家的那點念想,也沒阻止,只是拜託了老胡帶幾個年輕弟子陪著。
畢竟,在津門地界,化勁大師是有數的,化勁不出手,老胡在基本出不了什麼事。
另一頭,孔母在胡八萬等人的陪同下,正向老宅走去。
走到半道,路邊卻忽地竄出個人,搓著手,臉上帶著尷尬。
「張同?」
孔母看著來人,不自覺叫了一句。
「孔家嫂子,我可見著你了。」
張同彎著腰,姿態似乎極低,掛著一絲討好的笑:
「先前的事是小弟做的不地道,我思來想去,怎麼也該跟您認個錯。您大人不記小人過,千萬讓阿毅他別往心裡去。」
說著,甚至哭嚎著就要跪下來磕頭。
胡八萬本來還想勸孔母別對這種小人心軟,誰料孔母壓根沒伸手去扶,反而後退幾步,退到胡八萬身邊。
「張同啊,我就是個老太婆子,你不用跟我說這些。阿毅的性子我也知道,不會計較那些過去的事。
我家那口子死了,說起來咱們兩家確實沒什麼交情,以後咱也不會再麻煩你。」
老太太看著跪在地上的張同,話說的客氣,但意思也很明確——
從今以後,各走各的路,不談舊怨,但也不講什麼過去的交情。
說白了,還是不給孔毅惹任何可能的麻煩。
胡八萬站在一邊暗暗點頭,心道老人家雖是窮苦出身,但心裡卻跟明鏡似的,明白這種小人最是不能沾,否則就跟牛皮糖似的扯都扯不掉。
果不其然,張同聽孔母這麼說,那死活沒掉出來的淚珠子立馬就收回去了,舔著臉起身道:
「我就知道嫂子您大人不記小人過,以後有什麼事,儘管使喚我張同便是。」
說著,還試圖湊到孔母身前,好奇般問道:
「嫂子這是要到哪去?需不要我出力?」
孔母抬手蓋住裝著紙錢的籃子,不住搖頭:
「沒啥事,就是去見個親戚。」
說著,偷偷給胡八萬使了個顏色。
胡八萬頓時會意,輕輕咳了一聲。
暗勁高手的氣勢面前,張同腿頓時軟了,胡亂掰扯了幾句,便耷拉著腦袋地退到了一邊。
直到孔母一行人漸漸走遠了,他才抬起頭,眼中露出兇狠:
「老東西,瞧這樣子分明就是回老宅祭那死鬼去。哼哼,還想騙你張爺。」
說著,運轉腳下勁力,快速朝某個方向走去。
————
與此同時,孔毅家小院。
魯小二見孔毅沒在忙了,便說出了過來的原因:
「師叔祖,張師伯讓我問您,這次狩魔是否打算參加。他說如果不去的話,就讓館裡的教習去露個臉,走個過場。」
狩魔嗎?
孔毅摸了摸下巴,有些猶豫。
這些天,他也大致跟老張了解過狩魔的事——
在城市周邊,曾經有一些類似青丘的秘境,因核心崩潰無法維持,便漸漸腐朽,沾染了莫名的污染,演化成了絕地。
其中時常有一些失去了理智的妖魔滋擾周邊,沾了不少人命。
但其中卻也不乏利益——晶核。
這是妖魔死亡後遺留的產物,凝結了妖魔一身精髓,在對肉身的補充上,雖大部分不如大藥,但卻不比優質養補藥來的差。
因此,在多年明爭暗搶之後,由於總有火併和死傷,津門武林立下了個規矩:
每年一次狩魔,由化勁大師提前清理絕地中的危險後,再讓年輕一輩的明勁和暗勁進入其中收尾,即避免了高層武力的正面對抗,也給了年輕一代歷練和獲取資源的機會。
孔毅還沒親眼見過妖魔,自身對資源的需求更是大的嚇人,自然是有興趣參加的。
但他也知道,自己剛在群星賽把各世家勢力都給得罪死了,如果參加狩魔,免不了被多方針對。
他若是去,整個唯我武館的暗勁教習,恐怕大半都得跟去護著他。
僅為自己一人,他不想如此大動干戈。
「和老張說一聲,我考慮考慮,晚些答覆他。」
「好嘞。」
魯小二笑著應了聲,靜靜地站在一邊看孔毅練樁,似乎想學點門道。
孔毅笑問道:「說起來,怎麼總是你做這些跑腿的活計?不怕耽誤了練武?」
「因為我還是武館的雜役哩。」
魯小二撓了撓頭,:「我雖然喜歡學武,但是交不起學費,只能在館外求了好幾天。王管事心善,就讓我在館裡幹些雜活,便當是學費了。」
說這話時,魯小二眼中滿是感激,顯然是真心感念這個天大的恩情。
孔毅點點頭,這也是他對唯我武館如此有歸屬感的原因。
相比許多隻收有錢人的武館,唯我武館向來有個規矩,凡是窮苦人,只要能堅持學一個月,學費減半。哪個有錢人若是不服,出門左轉,慢走不送。
這規矩立了許多年,不是沒有世家子弟因此選擇別家過,但從沒想過改。
魯小二靠做雜活替自己付學費,說起來簡單,其中的艱辛和白眼或許只有他自己知曉。
孔毅並未因此露出憐憫神色,而是一如過往那般笑道:
「那你還不幹活去?待會兒回去晚了,小心那些傢伙又故意作弄你。」
魯小二卻是嘿嘿一笑,連連搖頭:
「師叔祖您不知道,這幾天我在武館裡可有面子了。前些天群星賽,其他弟子都沒來,只有我親眼見識到師叔祖的威風。
現在他們一見著我,就逮著我問,想知道師叔祖您到底是怎麼贏的。」
孔毅無奈搖頭:「看來你們是太閒了,得過去再給你們上上課才行。」
「嘿嘿。」
魯小二崇拜地看著孔毅,忽然問了一句:
「師叔祖,你說……像我這樣的人,這輩子有沒有可能也學出點名堂?」
沒等孔毅回答,他又低下了頭:
「算了,我爹說過,做人要認命。我這賤命,能給師叔祖跑跑腿,就已經是上輩子積德了。」
孔毅笑著看他,沒有第一時間回答,而是問道:
「小二,你為什麼學武?」
魯小二想要回答,卻半天哼哼唧唧說不出來,急的面紅耳赤。
「記住,人不分貴賤,學武更是。我不知道武功是何時何地何人創造的,但我相信,它最初誕生時,必然是因為有人需向更強者出拳。」
孔毅走到魯小二面前,輕輕拍了拍他的肩:
「論習武,我自己才是個剛入門的,練出名堂我不敢承諾。但以後你有什麼不懂的,儘管來問我就是。」
魯小二猛地抬起頭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撲通一聲跪了下來,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。
「師叔祖!我魯小二這輩子,從來沒被人這麼看得起過!從今往後,您就是我親祖宗!」
孔毅哭笑不得地把他拉起來:「行了行了,別整這套,有這功夫不如多打幾遍拳。」
「誒!我這就去!」
魯小二抹了一把眼淚,左顧右盼瞥見一旁還放這些沒洗的衣物,一把抱了起來:
「師叔祖,您忙,這些衣服我幫你洗。」
說著也不給孔毅拒絕的機會,一溜煙就跑了,臨走時臉上還掛著傻子一樣的笑。
孔毅也沒攔他,有時候不必過分客氣,反而會讓人好受些。
當魯小二哼著小曲往巷子裡走時,盡頭的拐角里,正有一夥蒙著面的怪人靜靜蹲伏著。
其中一人,手中拎著個銅製的歐式馬燈,散發著靜謐卻又詭異的藍色微光。
偶有路人走過,卻仿佛對這一大夥行跡詭異的人視若無睹,直直從旁邊路過。
「老鐵,咱們都守了大半天了,還要等多久啊?」
邊上有人不耐煩地嘟囔了一句。
「急什麼?!老實等著就是。」
為首之人低聲呵斥,指著手中的馬燈道:
「有洋人給的這寶貝在,咱們只要不胡亂走動,就是暗勁也發現不了咱。目標家就在這巷子裡,早晚有出來的時候。
到時候咱們三個暗勁精通,五個明勁大成,再配合著那埋伏著的十幾個洋槍手,就是暗勁大成來了也得交代在這。」
「嘿嘿,說起來那些大人物也是真夠小題大做的,一個明勁,就是再強也用不著鬧這麼大陣仗吧。」
「管那麼多做什麼,事成之後的好處能弄到手,只要不被認出咱們明面上的身份,以後在津門日子只會越來越滋潤。」
就在這時,他們之間忽然有人叫道:
「等等,有人出來了,好像是個小雜役,朝咱們這邊來了。」
為首之人一看,頓時樂了:
「哈哈,這不是天助我也!」
下一刻,剛到巷子口的魯小二,就被一隻從陰影中伸出的手強行拖進了暗處。
「別出聲,不然宰了你。」
冰涼的刀子頂在脖子上,魯小二頓時嚇得腿都軟了,只得拼命點頭。
他這輩子學武,只想著讓年幼的弟妹少吃點苦、不被人欺負,哪裡想到能遇見這種陣仗。
但沒等他求饒,嘴裡就被強行塞進了一顆又苦又臭的黑色藥丸。
「這是七蟲噬心丸,半炷香內不吃解藥,就會腸穿肚爛。你去把那姓孔的騙出來,就說有人在西街口等他,事成給你解藥。」
一聽這話,魯小二頓時臉色慘白:「我……我……」
「你什麼你?老子告訴你,這毒藥別人一時半活兒可找不著解藥,再囉嗦,肚子裡的蟲子要不了一會兒,就把你的心肝脾肺腎啃乾淨。」
蒙面人掃了眼他破舊的布鞋,語氣帶著輕蔑:「老子一看你就是個窮賤的,難道不想過幾天好日子再死?」
聽著這話,魯小二的臉更白了。
他確實不想死,他還沒學成武藝,還沒有把弟弟妹妹拉扯大,還沒有向所有人證明,自己不是一輩子賤命。
感受著嘴裡毒藥的腥臭味,他最終低下了頭:
「我……我去……」
「嘿嘿,這就對了嘛。」
魯小二踉踉蹌蹌地走出巷子,隱約聽到背後傳來蒙面人低聲的交談:
「為防止他泄密,三分鐘不出來,咱們就強攻。一個明勁武者,再強也擋不住神火槍齊射。大不了完事分頭跑,富貴險中求。」
「最好還是騙出來,不然驚動唯我武館那個化勁,咱仨估計少說要死一個。」
神火槍……還是十幾隻……
魯小二聽著這些話,只覺手腳冰涼。
就算自己真的和師叔祖講了,恐怕十幾隻神火槍打下來,自己和師叔祖都要被打成篩子。
就算是師叔祖武功高強能活下來,那自己呢?
他白天在酒館打工,一有閒就到武館忙活,就為了能學點武功,不永遠當個下等人。
如今眼看有點奔頭了,他真的不想死。
於是,心中亂如擂鼓的魯小二,再次推開了孔毅家的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