總督府。
時間流逝,宴會廳里的氣氛反而愈發熱烈。
孔仲秋三人坐在那裡,仿佛帶著某種吸引力,今日到場的許多賓客,都紛紛上前敬酒,試圖成為這個津門最大勢力圈子的一員。
正當孔仲秋正從容應付著一個小家族之主的恭維時,一名小廝突然跑了進來,在他旁邊低聲道:
「老爺!租界那邊的眼線傳來消息,有人闖進去了!」
孔仲秋挑了挑眉,和安德森二人交換了個眼色,淡淡問道:
「唯我武館去了多少人?」
小廝略顯猶豫:
「據傳信說……只……只去了一人,是個穿長衫的年輕人。」
三人皆是一愣,孔仲秋最先想到了當日群星賽的那人。
「孔毅?真是好膽!」
孔仲秋冷笑起來:「看來我等是白準備了,唯我武館竟只讓一個明勁去送死。」
許南風眼皮都沒抬,淡淡道:「也許,是此人自知此番活命無望,打算困獸之鬥。若他遇見澈兒,以澈兒的性子應該會給他一個痛快。」
「反正閒著無聊,不如咱們來打個賭吧?」
安德森神情悠然,吞下一顆何曼玉餵到嘴邊的葡萄,笑著道:
「賭一賭,那個小傢伙到底是死在哪家人的手上。如果他去的是大使館,我可為他準備了一個大大的驚喜。」
三人說話時並未刻意壓低聲音,消息很快便在人群中傳開了。
一時間,嘲笑孔毅不自量力則者有之,暗暗扼腕嘆息者有之,如何曼玉這般與孔毅有些恩怨的,面上更是毫不掩飾地添上了笑意。
塗山小小跟著塗山月坐在宴會廳的不起眼處,眼中閃過一絲擔憂:
「姐姐,孔毅他……」
「這孔毅,好烈的性子!」
塗山月不知是贊是嘆,語氣中帶著惋惜:
「但也實在是太衝動了。他這一去,恐怕……」
話沒說盡,只是搖了搖頭。
但塗山小小卻知道,孔毅今夜大概率是有死無生了。
「父親!」
當聽到消息時,沈晴雪終於再也忍耐不住,對著沈元道:
「求你救師叔祖一命吧!如今這情況,也唯有您能救他了!」
沈元搖了搖頭:「我若出手,豈不是等於自己打臉自己。孔毅他既然看不清形勢、認不清自己的實力,我也無能為力。」
「可父親!如今這世道,已經很久沒有如孔毅這樣的人了!」
讓沈元沒想到的是,沈晴雪竟然撲通一聲跪下了:
「父親,你常說,咱們華夏數千年走到現在,卻仿佛被人用幾十年打斷了脊樑。為官者不惜子民、經商者出賣國家、習武者怯懦軟弱,仿佛看不到敢於匹夫一怒血濺十步的血性男兒……」
「但眼下,敢於獨身入租界的孔毅不就是嗎?你想要的同道,不從來都是這樣的人嗎?」
沈晴雪這番由衷的言論,讓沈元平靜的臉上也不由生出了波動。
「也罷……今日我就舍了這顏面,派暗衛出手。」
好半晌,他才嘆了一聲:
「不過孔毅若是撐不到暗衛趕到,為父便也無能為力了。」
沈晴雪用力點了點頭,心中暗暗祈禱,希望孔毅能夠儘量多撐一會兒。
——
轟!
劇烈的爆炸聲中,一把巨大的闊劍豎劈而下,將本還有口氣的守衛神眷者劈成了兩半。
滾滾煙塵中,露出了一個身穿西方騎士鎧甲、無比高大的身影。
如果說孔橫的體型是孔毅此前見過最高大的人的話,那眼前的人,身形還要比孔橫更高壯一倍,手中那柄闊劍幾乎有門板那麼大。
見到來人,被孔毅嚇了一跳的小安德森頓時鬆了口氣,看著孔毅哈哈大笑起來:
「愚蠢的黃皮猴子,沒想到你竟然真的敢來。我父親說的果然沒錯,你們東方人都是一群愚蠢的豬玀。」
說著,走到那高大的鎧甲護衛身邊拍了拍對方的鐵甲,言語十分得意:
「伊戈可是我們黃昏帝國最強的大地騎士之一,甚至距離三級聖騎士也只差一步。我父親故意讓其他保護者離開,給你闖入的機會,等的就是你。」
孔毅聽出了些話語之外的東西,平靜問道:
「你們故意在等我?」
「不,是神明在等你。」
小安德森虔誠微笑:「偉大的死亡,需要從你那弄清一些事情。」
薩麥爾?
孔毅愣了愣,按常理來說,自己弄死的只是那傢伙的一份早已被打碎的神性,對方應該不至於會知道吧?
還是說……祂想弄清的事,和師父有關?
見孔毅不語,小安德森還以為他是被神明二字嚇到了,哈哈狂笑道:
「現在才知道恐懼嗎?已經太晚了!伊戈,抓住他!」
「是,尊敬的安德森少爺。」
高大的鎧甲騎士俯身行禮,面罩里傳出悶悶的話語。
話落之間,腳下便已彈射而出,闊劍邊緣籠罩一層淡淡的金光,如同炮彈一般轟然砸落。
孔毅出拳抵擋,卻被這一劍推得橫飛出去,腳底在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了兩條長長的痕跡。
「卑微的小蟲子,你的力量孱弱得讓人憐憫。希望你能扛住我接下來這一劍。」
伊戈不屑地說了一句,闊劍之上亮起一枚枚符文,讓他渾身被土黃色的光芒包裹,像是化作了一座真正的山峰。
「玩耍結束了,接受神聖的制裁吧!」
伊戈雙手握劍,直斬而下,像是一座山峰從天空中壓了下來。
這一劍,他有信心將眼前這小蟲子渾身的骨頭都碾碎。
那藏在面罩下的眼中,此時已升起一絲無趣,他本以為爵士先生讓他親自等待的對手,能給他一些驚喜,沒想到只是這樣的角色。
實在是令人失望。
然而,就在此時。
強行接下方才那一劍而嘴角溢血的孔毅,緩緩抬起了頭——
「抱歉,今晚沒什麼時間陪你們玩,所以——」
孔毅輕輕念了一句,氣息沉寂了一瞬,讓人感覺像是陷入了死亡。
但下一刻,如同在死亡的邊緣觸摸到了世界的真諦,一股比原本強大十倍的生命氣息,陡然從孔毅身上爆發而出。
剎那芳華!
「怎麼回事?他的氣息似乎變得強大了許多。」
伊戈第一時間察覺到了不對,卻沒太當回事。
再強,也擋不住他這與大地相連的一劍。
但下一刻,兩隻與他那闊劍相比無比渺小的手,卻如同舉火燒天一般,以更快的速度、更恐怖的力道,主動迎向了他的闊劍。
轟!
氣浪狂涌,大廳里的水晶燈憑空炸碎,連周遭的玻璃都碎成了粉末。
但真正讓小安德森張大了嘴的,是伊戈手中那正在一寸寸碎裂的大劍。
由主教大人親自賜予伊戈的「大地之殤」……碎了?
可這震驚的情緒只來得及維持一息,下一刻便化作了徹徹底底的驚恐。
因為在徒手碎劍之後,孔毅便以一種仿佛超出常人理解的速度,從原地一躍而起,凌空一劍刺下。
伊戈大吼,伸出戴著臂甲的手想要抵擋,可那把劍的主人卻像是一尊魔神,竟直接生生洞穿了他的手臂,以更強大的力量,扯著手臂繼續向前。
噗!
一聲長劍穿透血肉的聲音。
那把劍,穿透了伊戈的手臂,又從他的面甲眼眶處,直接洞穿而入。
長劍的劍柄幾乎沒入前端手臂,而劍尖則從伊戈的腦後透了出來。
砰!
如同山傾,伊戈的屍體轟然倒下。
而這一刻,孔毅身上暴漲的力量也終於如潮水般褪去。
「呼!」
孔毅長長吐了口氣,雖然無比疲憊,眼中卻露出了笑意。
因為在他擊殺伊戈的那一刻,竟有一段文字陡然跳出。
【天賦:神諭·大地眷顧】
【轉化成功】
【天賦:坤元】
【評價:地勢坤,君子以厚德載物。立於大地之上,氣血如地泉涌動,勁力如山嶽沉凝,一拳一腳皆有大地之勢】
坤元!
只要立於大地,他的氣血回復、防禦、攻擊,幾乎都被提升了一個檔次,簡直成為了大地的寵兒。
他沒想到,這個洋人神眷者竟給他準備了這麼一份大禮,幾乎把他最大的短板都給補上了。
他試著感受全新天賦帶來的變化,結果行動時竟像是有一股力在助推,瞬息間就來到了準備逃跑的小安德森身後。
伸手一抓,曾經出現過的那對黑色羽翼被他一把抓住。
再一用力,羽翼竟被他生生扯了下來。
小安德森剛要悽厲痛呼,卻被孔毅一拳打在嘴上,滿口牙齒盡數掉落,只能從喉嚨里發出低低的慘叫。
眼見孔毅下一記了結他性命的拳頭又招呼上來,小安德森驚駭欲絕,急忙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道:
「等等!別殺我!我可是給你用不完的財富,我可以和你分享紫荊家族的榮耀!還有關於整個津門存亡的秘密!」
嗯?
孔毅的手稍稍停住,對所謂的財富他沒興趣,但津門存亡的秘密他卻想要聽聽。
於是臨時化拳為指,輕輕點在了小安德森額心。
「說說看!」
小安德森咽了口唾沫,眼珠子直轉,口中道:
「蠢貨,我只不過是拖住你罷了。你真以為我會告訴你父親說津門會迎來和青島一樣的結局,還會告訴你使館地下藏著供奉神明的秘密?」
等等!!
話說到一半,小安德森忽然捂住了自己的嘴。
為什麼?!為什麼我會說出心中的想法,像是被人控制了思維。
他突然想起,孔毅剛才落在自己眉心上的一指……
「你耍我?!」安德森又驚又怒,想要大聲呼救。
但一隻手卻已扼住了他的咽喉,反手用力一捏。
強大的勁力穿透喉骨和氣管,小安德森只來得及發出兩聲「呃呃」的嗚鳴,就徹底軟了下去。
「謝了。」
孔毅隨手將這髒東西扔開,轉而目光在四處查看起來。
他不知道小安德森說的「津門會迎來和青島一樣的結局」是什麼意思,但對於使館地下藏著的秘密卻有些興趣。
只可惜他方才那一招還不成熟,也懶得多浪費時間,沒能問出更多。
現在去找所謂地下的秘密,也不知能否有所收穫。
就在這時,忽然有人怯生生走到了孔毅身邊,扯了扯他的袖子。
是那個華人少女。
孔毅疑惑地看了對方一眼,華人少女張開嘴,露出了沒有舌頭的嘴。
「這群畜生!」
只一眼,孔毅便能看出眼前的女孩曾受過多麼變態殘忍的傷害。
「呃呃……」
這時,那少女再次拉了下孔毅的袖子,指著某個方向,似乎想要說些什麼。
孔毅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是一塊看起來很普通的地磚。
他沒有猶豫,走上前,一拳轟了上去。
轟!
地磚破碎,露出了地底下一個黑漆漆的通道。
孔毅擔心很快會有人闖進來,示意少女跟在自己身後,當先走了進去。
很快,一個足足有小半個足球場大小、以地面古怪六芒星為主體的事物出現在孔毅眼前。
而讓孔毅感到怒火上涌的是,在這六芒星的各個角落,竟擺滿了一具具乾枯的屍體,從體型看,基本都是幼童和少女。
只一眼,孔毅便能確定,這些都是華人。
他忽然想起,沈晴雪曾經說過,租界附近近期發生了許多起失蹤案,看來源頭便是此處了。
這些洋人渣滓,似乎在以此搭建一個祭壇?
他們想要以此供奉誰?
孔毅心中默默出現了一個姓名——薩麥爾。
那個據說被師父打碎身軀的存在,難道即將歸來了嗎?
他沉默著,默默把這些屍體收攏起來,歸到了一處,而後走到了那六芒星中心。
那裡擺著三株散發著氣息純淨的植物。
大藥!
孔毅毫不客氣,反手將之全都揣進了懷中。
而後,從地下室邊上拿起了幾盞油燈。
呼!
火光迅速在那些似乎是祭品的幼童少女們的屍體上升起。
孔毅的眼底仿佛也在冒著火:
「孔某無能,沒法帶你們出去,請你們暫時在此長眠。請你們相信,有朝一日,我會回到此地,讓該死之人為你們謝罪。」
他轉身,看向啞巴少女,打算讓她跟自己一起走。
沒想到的是,少女竟向後退了幾步。
仍可見姣好面容的臉上,帶著一絲感激的微笑,對著孔毅搖了搖頭,隨後緩緩向著那團烈火走去。
她是來租界找失蹤的弟弟的,可惜弟弟剛才雖然找到了,卻已經不會說話,不會蹦蹦跳跳地叫她的名字。
而她……也把自己弄丟了。
這輩子,已經沒什麼好活的了。
身後的火焰聲像是靜止了一瞬,孔毅閉上眼,什麼也沒說。
他明白,自己救得了這個女孩的現在,卻改變不了她的過去。
這是她的選擇,他決定尊重。
當孔毅走出密室時,殘破的大廳里已經聚集了足足二三十名神眷者,光是二級神眷者就足足有十個。
這些人一個個目光兇狠地看著他,似乎因他殺了小安德森而無比憤怒。
但他卻笑了。
「你們好像很生氣?」
坤元帶來的大地之力源源不斷地湧入體內,填補著剎那芳華後的空虛。
孔毅緩緩將長劍橫在身前,語氣冰冷:
「剛好,我也是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