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師叔祖要與我搭手?」
偏堂內,張白板一聽孔毅的要求,不由連連擺手。
「不行不行,拳腳無眼,師叔祖是長輩,若是一不小心受了傷,老張我這豈不是大逆不道。」
張白板不是沒見過武道驕陽出手,明白一些驕陽的戰力確實已經可以初步比肩化勁。
但他是誰?
成名幾十年的老牌化勁,多年前便已踏入化勁巔峰,即便是武道驕陽,也定然不可能跨越這麼多層級與自己交手。
待會兒若真打起來沒收住力,那般多弟子看著,師叔祖的面子哪掛得住。
他老張雖脾氣爆了些,可又不是不通人情的傻子。
孔毅聞言,不由無奈:「老張,咱們就是簡單搭個手,若受傷了,一切後果我自負便是。」
但張白板卻仍是連連搖頭,說什麼也不肯答應。
就在這時,一聲懶洋洋的聲音忽在門口響起:
「白板,這小子既然想見識見識何為化勁,你便答應他便是。」
貓師父醉眼朦朧地提著壺酒。
張白板一看酒壺,只覺莫名熟悉。
這不是自己珍藏的「春山初雪」嗎?我應該換了個地兒藏了才對啊!
「老祖宗,你這酒……」
「咳咳!說正經事呢,酒什麼酒?多大人了,成天就酒酒酒!」
張白板剛開口,狸花貓便輕咳一聲打斷了他,同時急忙轉移話題:「咳咳,我說徒弟啊。你須曉得,化勁之所以不同於明勁、暗勁,可被稱為『武道大師』,是因為到了這個境界,已與前兩個境界有了本質的不同。」
(請記住 101 看書網藏書全,𝟭𝟬𝟭𝗸𝗸𝘀.𝗰𝗼𝗺隨時讀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「所謂化勁,需得融匯一身所學,將之化為一體,化得越多,境界便越高深。直到抱丹之後,便可演化武道神通,觸及那非人之境。」
孔毅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話,心中頓時有些明悟。
難怪明勁、暗勁之時,常常有「勁不過三」的說法,或許除了突破會更為艱難之外,便是因為到了化勁這個階段,身上的武學越駁雜,化勁的難度也會越高。
以他這一身所學,今後化勁圓滿也不曉得要燒掉多少寶藥……
「白板這孩子雖資質駑鈍了些,但也已化勁七成,武道之意也已經凝勢,在武道一途上有了自身的領悟,足以當得上『大師』二字了。若打起來,便是十個武道驕陽也不夠他打的。小子,你確定要跟他搭手?」
孔毅沒有猶豫,仍是點頭。
他還是想要知道,自己如今的戰力,到底相當於什麼程度。
張白板見他心意已定,不由無奈一嘆:「那我出三成力,師叔祖可要小心。」
「好。」
三成看似不多,但在張白板看來,已是極為誇張的程度,相當於初入化勁左右。
若是其他暗勁要搭手,以他化勁巔峰的大師底蘊,便是壓在同樣的暗勁境界,也能靠著打磨多年的肉身、豐富的殺法經驗輕鬆取勝。
但孔毅的戰績實在太猛,自入館以來同境之中從無敗績,便是張白板,也沒有信心壓在暗勁能跟孔毅交手。
當二人來到了堂外的演武場上,儼然一副打算交手的模樣時,師叔祖與張師伯要交手的消息很快便在弟子們之間傳開了。
一時間,熬練肉身的、打磨力氣的、演練打法的,全都放下了手頭的事,紛紛聚了過來。
一些會來事的,甚至不知去哪找了捧瓜子,拎著小馬扎靜等開打。
教習們難得沒有呵斥,因為他們也很好奇——
師叔祖那麼強,能在老張手下走上幾招?
聽到外面的喧鬧聲,正在待客的胡八萬不由有些疑惑,於是笑著對幾位來訪的武館主道:
「諸位稍待,我去看看外面怎麼了。」
幾位化勁武館主自無不可,笑著說胡師傅自去便是。
只是胡八萬一走,一個按捺不住的老傢伙,便迅速湊到了會客堂窗邊,瞧起了外面的動靜。
「嚯!張白板這是要和人切磋?」
那白髮老武館主嘖嘖稱奇,仔細看了幾眼:「老夫年紀大了眼神不好,你們過來瞧瞧,那站他對面的年輕人,應該就是這些日子名聲大的嚇人的孔毅吧?」
剛轉頭想叫人過來,卻發現早有另外兩顆腦袋湊到了自己身旁。
「是孔毅沒錯。」
另一名留著山羊鬍、年紀稍輕的武館主點頭,隨即有些訝異:「他還在暗勁吧?竟然要跟張白板這種化勁巔峰搭手?」
白髮老武館主「呵」了一聲,語氣中隱隱帶著些許對武道後輩不知天高地厚的譏諷:
「坊間都說驕陽可敵化勁,那是能跟普通的初入化勁稍稍交手。張白板這種老牌化勁,老夫都稍遜他一籌,此子也頗不知所謂了些。」
「人家自家人切磋比武,咱們管他作甚。」
山羊鬍子武館主笑了笑,搖頭道:「不過說是切磋,二人間的差距實在太大,即便張白板可以壓制境界,實力弱的那方怕是也難有什麼獲益。」
說罷,便要坐回原位,不再去看這沒多大懸念的切磋。
但轉過頭,卻發現另一位同來的武館主,卻微微皺眉,始終未曾言語。
不由笑問道:「周瞳老弟,你們武館向來以『太極聽勁』聞名,可是聽出了什麼東西?」
名叫周瞳的武館主聞言,卻搖了搖頭:「終究要打過才知道。」
事實上,周瞳心中此時已有幾分驚異。
以他家傳太極秘傳的「聽微」之法,只要對象境界不高於自己太多,許多時候不用交手,便能將武人底細聽個大概。
但方才他去聽孔毅時,卻覺得像是在聽一條變幻無定的浩瀚江河——
表面上靜謐安寧,大抵不過是比其他暗勁強些的底蘊。
但再去聽時,卻又覺得平靜的河面之下暗藏著無數兇險的漩渦與暗潮,竟讓他堂堂化勁中期也感到了一絲危機感。
實在是……古怪至極。
上一次在暗勁武人之中感知到這種情況,還是孔玄和劉九洲……
因此,本來實力懸殊的一戰,周瞳此時卻看得格外認真。
「開打了!」
不知是哪個武館弟子叫了一聲,演武場上響起了勁力碰撞的聲音。
由於只是切磋,張白板未用那招牌式的鐵錘,但那一雙鐵拳,卻打出了鐵錘一般的恐怖氣勢。
一記沒有半點花哨的直拳,仿佛帶著萬鈞之勢,直奔孔毅面門而去。
這是要摒棄其他,直接以力壓人!
尚未臨身,便已聽到那勁力碰撞空氣傳來的炸響。
但令眾人沒想到的是,面對這一拳,孔毅竟選擇了同樣的一記直拳。
暗勁對化勁!
以拳對拳!
張白板心中微驚,想要減少些力道,卻根本來不及。
砰!
兩隻拳頭對撞在了一起。
想像中孔毅橫飛出去的畫面並未發生。
反而是張白板像是被一股巨力震盪,連連退後了三步方才止住身形。
張白板瞪大了眼:「好恐怖的巨力!」
師叔祖先前與他人爭鬥時,似乎並未展露出如此恐怖的肉身力量才對啊?
但一旁的弟子們瞧見他這震驚的模樣,卻暗暗竊笑起來:
「嘖嘖,張師伯當真是好演技啊。你瞧這一拳,非但沒打傷師叔祖,自己還退了幾步。」
「這水放的,張師伯不愧是老江湖。」
「嘿嘿,你小子說話小聲點,小心待會兒師伯罰你打兩百遍基礎拳法。」
張白板聽在耳中,更是一陣氣短。
什麼放水?你們來挨一拳試試!
老夫可是實打實出了兩成實力,連化勁初期都擋不住的兩成力!
張白板無奈之際,孔毅卻已是得理不饒人一般欺身再上。
一手成爪,一手出拳,如同龍象合擊,聲勢驚天。
更兼有變化不定的腳步,讓人看不清具體到底要攻在何處。
「哼,要比打法?師叔祖,小心了!」
張白板此時也認真起來,出手之時添了許多變化和技法,試圖將孔毅的出招盡數拆解。
在他看來,自己習武幾十年,與人對壘決死都不知多少次,論起打法來,應該足夠讓師叔祖知難而退。
但——
竊法熔爐給孔毅竊來的,可從來不是簡單的武學進度,每一門武學,都連帶著武學打法一同被他獲取。
此時他的打法,某種程度上已稱得上「融匯各家,隨心所欲」的程度。
見張白板變招,孔毅心中非但不擔心,甚至更加興奮起來。
「山崩!」
下一刻,張白板雙手抱拳,自半空中錘擊而下,仿佛一座山巒轟然崩塌,拳腳像是山石與泥石流般傾瀉。
面對這來勢洶洶的一拳,孔毅卻不緊不慢,雙手如電般變幻。
指!掌!爪!拳!
他的手仿佛化作一團虛影,與張白板那山崩一般的拳法迅速對撞在了一起。
每一拳,都以最合理的方式擋下。
無相殺法!
時至今日,這門殺法已然呈現出了堪比初入化勁的絕強殺力。
張白板心中微驚,只覺孔毅的打法竟似一塊密不透風的鐵牆,無論自己如何變招,都會落入對方的陷阱之中。
於是,他動作再次一變,身形以違背常理的方式斜躺下去,雙腳則接連以戳腳急攻。
一時間,便見黃沙紛飛、煙塵漫捲,腳下的大地都劇烈震顫起來。
地潰!
一些熟悉張白板的教習不由訝然,老張這是真把壓箱底的本事拿出來了啊。
師叔祖還擋得住嗎?
面對這接連不斷的攻襲,孔毅一開始確實陷入了一定的被動之中,接連幾招都被逼得差點站立不穩。
但緊接著,他卻身形一定,腳步變得十分古怪。
這身法,仿佛跛足,初看儘是破綻,但卻變化無窮,張白板每一擊幾乎便要落下之時,孔毅卻都能瞬間躲過。
不僅如此,更是讓孔毅的進攻似乎更加狂暴,幾乎很難捕捉到他的步伐。
禹步!
孔毅躲過張白板一腳之後,竟再也不退,反而借著張白板新力未生,轉而欺身而上,唯我殺拳殺招如連綿不絕的大浪遞出。
這滴水不漏的連招之下,張白板竟反而漸漸落入下風,被逼到了演武場的角落附近。
到了這時,教習和弟子們早已停下了調侃,全都全神貫注地看著二人的對決——
對於他們這些最多不過暗勁的境界來說,這一戰無論張師伯是放水還是放海,精彩程度都已經到了遠超暗勁範疇的級別。
甚至有幾名教習看了,都覺得若有所悟,仿佛觸及了某些新的東西。
戰至此時,孔毅亦越打越是痛快。
一身武學暗勁圓滿以來,他還是頭一回這樣不藉助社神和剎那芳華,全力以赴一戰。
於是,在與張白板對了一掌之後,他自丹田發出一聲輕叱,渾身氣勢再次拔升一截。
站定,吐氣,拳自胸前陡然遞出!
這一刻,整個演武場仿佛只看得見他一人的身影!就連張白板這位武道大師,竟似乎也矮了他一頭。
唯我殺拳拳意圓滿——唯我獨尊!
面對這恐怖的一拳,張白板驚愕地發現,以自己的兩成實力,竟有翻車的風險。
本能地,他渾身氣勢一變,化作了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峰。
下一刻,山峰化作拳頭,猛然傾倒而下!
「崑崙覆!」
這一拳之下,孔毅竟覺頭頂的天地都被壓塌,自己仿佛棲身於山腳的一隻小獸,即將被這恐怖的一拳壓成粉末。
一些圍觀的弟子更是不堪,僅是觀戰,竟就一屁股坐在地上,腿軟得站都站不起來。
「凝勢?白板這臭小子!」
正靠在屋頂上喝酒的狸花貓心中一驚,猛地站起身來。
正常來說,大多數人唯有化勁大成方才能開始凝勢,張白板這小子這一拳,已經遠遠超出了約定的戰力範疇。
這般微勢,已屬於精神層面,若是硬吃這一拳,孔毅怕是連心靈都要因此受傷。
狸花貓把酒壺一扔,便要救人。
然而,就在這時,仿佛被那崑崙傾覆的拳勢鎮壓的孔毅,卻忽地動了。
在狸花貓震驚的目光之中,他渾身的勁力與氣勢,竟猛然間暴漲了不知多少倍!
那本要被鎮壓的「唯我獨尊」之意,如不屈的巨人一般,猛地朝張白板天傾地覆的一拳撞去!
剎那芳華!
轟!
整個演武場中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炸響。
兩道長長的凹痕,在孔毅與張白板身後延伸出去。
而這,只是二人對拳產生的餘波。
現場足足安靜了數十息,所有人都仿佛看得呆了。
許久之後,張白板才如夢初醒一般,老臉帶著羞慚與自責,拱手道:
「師叔祖,是老張我輸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