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毅抿了抿唇,心中嘆息了一聲。
這個問題,其實已基本有了答案。
若幸運些,可能會被賣到海外的黑工廠、農場和妓院,為奴為婢,悽苦一生。
而更恐怖的……孔毅想起了大使館地下的祭壇。
人口販賣,往往充滿血腥和黑暗,那些被買賣的孩子和少女,在這個過程中只是商品。
而商品,是用來消耗的。
永覺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,悲憫地搖了搖頭,再次開口:
「施主放心,貧僧明白此事施主若是介入此事,很容易遭到世家不顧一切的圍攻,因此無需施主正面參與此事,只需替貧僧保存好此物,待貧僧下山,便可將之銷毀。」
孔毅卻聽出了這話里的另一個重點,疑惑問道:
「你還要回來?」
永覺毫不猶豫頷首道:「自然。此事不查個清清楚楚,不使之大白於天下,貧僧如何能放心在山上潛修。」
果然還是那倔脾氣,孔毅搖頭失笑,心中對他卻又更加認可幾分。
「所以你回山是要?」
「我要將此事,私下稟報我師父戒怒禪師。他老人家執掌伏魔院,最恨這些為禍人間的宵小之輩,定會率武僧下山,將此事徹底了結。」
孔毅聞言,倒是有些驚訝了。
「我還以為,大和尚你會不管不顧,去告訴你們那位佛子,請他下山清理門戶。再不然,就自己一個人一頭扎進去救人,最後撞個粉身碎骨。」
永覺笑了,事實上,他原本真是這麼打算的。
但偶然查到的一件事,卻始終像一根刺般卡在他心裡,讓他不敢貿然行事——
他發現,參與此事的,或許……還有大林寺的門人!
不過此事尚未正式,倒也不好對外去說,所以他摸了摸光頭,最終順著心念說了一句:
「和尚也是人,和尚也會怕死。」
孔毅一愣,忽地大笑拍手:「和尚,你得佛法了。」
永覺笑著搖頭,只當孔毅是在玩笑。
不過說起來,自從他離開大林寺後,經歷了許多凡塵俗世,心中許多業障與困惑似乎當真消解了許多,禪心愈發澄澈。
這次回山,再歸來的時候,應該也能踏入化勁了。
到那時,說不定也能叫孔施主曉得什麼叫做佛法無量。
心中暗樂一陣,永覺便又恢復了正色,表情變得極為嚴肅:
「除了這本冊子,有一個消息,貧僧還需告知孔施主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貧僧發現,津門雖是諸世家與洋人交易的地點之一。但真正四處掠奪人口,將之轉賣給各地洋人租界的,其實是另一處地方——福城!」
福城?
孔毅一愣。
這個地方的名字,他近日是第二次聽到了。
上次在總督府時,沈元也曾提起過這個地方,並表示此地有一件極為重要的神明遺物。
這福城,到底有什麼古怪之處?
見孔毅點頭表示知曉,永覺似鬆了口氣,不再過多逗留,告辭離去。
但走到門口,剛要抬腳邁出門檻,一串紅彤彤的東西,忽地出現在眼前。
低頭一看,是串糖葫蘆。
兩個穿著虎頭鞋的小傢伙,正一臉天真地看著他,認真問:
「大和尚,你會念往生咒嗎?」
永覺一愣,下意識點了點頭。
「太好啦!」
兩個小傢伙聞言,頓時雀躍起來,然後有些緊張地請求道:
「大和尚,我們給你糖葫蘆,你可以幫我們哥哥念往生咒嗎?鄰居婆婆說,人死了,要念往生咒才能再投胎變成人呢。」
永覺不由沉默,輕聲問道:
「兩位小施主,你們的哥哥怎麼了?」
「武館的師傅說,他被壞人害死了,不過孔師傅說了,哥哥是救了他的大英雄呢!」
說起哥哥,兩個小傢伙都是一臉的驕傲。
永覺忽地想起,這些時日打聽過的孔府與唯我武館之間的一些爭端。
是那個被槍打死的年輕人嗎?
見他沉默著不說話,小女孩還當他是因不會往生咒,有些難過,卻還是把糖葫蘆遞了過去:
「沒事的大和尚,就算你不會,小妮還是請你吃。」
永覺接過了小女孩手中的糖葫蘆,收斂情緒,笑著看向兩個小傢伙:
「小施主,煩請告訴貧僧要超度之人的姓名,貧僧會為他念三十三日往生咒,助他往生極樂。」
兩個小傢伙滿臉歡喜:「太好了!孔師傅說的沒錯呢,大和尚你是好人!」
好人嗎……
永覺低下頭,看著他們腳下的虎頭鞋,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僧衣。
佛說普度眾生,他永覺卻發現山門都有魔羅暗藏,又該如何普度呢?
做好人,真的很難嗎?
他咬了口糖葫蘆,酸甜的滋味很是陌生,似乎多年已經沒有嘗過。
兩個小傢伙已蹦蹦跳跳地走遠,永覺卻仍駐足原地,許久才邁著略顯沉重的腳步離去。
罷了,不可衝動。
且留待有用之身,回山稟報師父,再從長計議。
————
次日天剛亮,不過清晨五點左右。
孔毅剛從床上起來,洗漱一番正打算去院子裡練武,卻突然聽到了一陣淒切的哭聲。
打開門一看,便瞧見一個模樣嬌俏的少女正蹲在自己門外,不停地抹著眼淚。
「杞兒?你怎麼在這?」
「師兄!」
下一刻,溫香軟懷。
杞兒竟一把撲進了孔毅懷裡,嚎啕大哭起來。
「到底怎麼了?」
「師兄,我做噩夢了!」
聽見這話,再加上杞兒眼淚鼻涕都往自己肩上蹭,孔毅頓時火了,這妮子一大早不睡,做個噩夢就來鬧騰。
不知道的,還以為自己是什麼負心漢!
正打算把這小丫頭推開,杞兒卻哭得更大聲了:
「師兄,我夢見好大的火,還有好多人在哭。我還看到師父了,他站在火里,渾身都是傷,手裡的劍也斷了。一隻八個頭的怪物張著大大的嘴巴,要把他吞進肚子裡。」
孔毅的動作瞬間頓住了。
憂天……
杞兒的天賦他是知道的。
她的夢,往往代表著某種與現實相關的預言,而且對災難和生死的感應最為敏感。
難道說,洪權師叔那邊出事了嗎?
但杞兒眼下這樣,他也不好說出自己的猜測,只能輕聲安慰,表示會托朋友打聽打聽,看看青島那邊是否有什麼消息。
好不容易,杞兒才停下了哭泣。
正當孔毅鬆了口氣的時候,一個弟子卻火急火燎地沖了進來,邊跑邊喊:
「不好了小師祖,小二的弟弟妹妹不見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