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初亮,清晨尚有一絲涼意未散。
孔府客院之中。
永覺無聲走出孔府特地為他準備的禪房,沒有驚動他人,朝著後門走去。
他回望身後,心中十分複雜。
這裡,是生養佛子之地。
初至此地之時,他也覺得孔府老爺儒雅有禮、謙遜溫和,便似古時君子一般。只覺這孔府之地,確實是難得的良善之家,所以誕出了佛子這般曠世天驕。
但在此日久,當看清了一些東西,以及接觸到這深宅大院之中的諸多齷齪之後,他每日裝作若無其事般居於此地,卻只覺像是身處與一片深淵之中。
身後這座孔府,簡直有如一張森羅巨口,吞吃著外界的一切。
就在永覺路過小門,即將離府時,兩個扛著麻袋,眼神四處張望的府中小廝,也恰好朝著他的方向迎面走了過來。
雙方碰面後沒有說話,兩個小廝拘謹地躬了躬身,便退到了一旁。
永覺道了聲佛號,繼續向前行去。
但暗中卻已運轉龍音禪唱的聽音之能,偷偷聽起了二人的對話。
「噓,動靜小點,別惹來外人注意。」
「你丫才仔細著點,動作輕些,老太爺可是等小嫩羊等了好幾日了。要是弄死了,有咱倆好果子吃。」
「廢話,要你多說!」
永覺的心微微一松。
原來,只是待宰的小羊嗎?
他雖戒殺生,但也不會幹預他人的口腹之慾。
於是他繼續邁開腳步,打算就此離去。
但,就在這時——
啪嗒!
是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音。
永覺下意識回頭望去,便見一隻被保護得還十分新亮的虎頭鞋,從麻袋裡掉了出來,落在了地上。
鮮紅的顏色,刺眼卻熟悉。
一天前,他見過這雙鞋。
大和尚的呼吸,停頓了一瞬。
看著那兩個小廝越走越遠,即將進入內院的背影,永覺仿佛陷入了天人交戰。
這裡,是孔府。
化勁不止一位,甚至有抱丹坐鎮。
他若出手,結局幾乎已經註定。
但……他想起了昨日那串糖葫蘆。
酸酸甜甜,很是可口。
「阿彌陀佛~」
最終,這個大和尚轉過了身,沖向了那本已遠離的森羅巨口。
……
小二的弟妹失蹤了?
聽到那弟子說的話,孔毅頓時皺起了眉:「附近找過了嗎?」
「都找過了,幾個暗勁教習都找出去了,到現在還沒找到人。倒是有附近的街坊說,這幾天老有眼生的人鬼鬼祟祟在周遭幾條街轉悠,瞅著像是人伢子。」
一聽這話,孔毅當即不再猶豫,拍了拍杞兒,向著門外走去。
「讓他們都回來,我去找。」
言語間,社神已然發動。
順著冥冥中不算清晰的感應,發覺人應該在海河左岸,暫時沒有危險。
心中鬆了口氣的同時,孔毅便加快腳步掠向感應的方向。
就在這時,身後傳來了杞兒的聲音。
「師兄,我也一起去,魯蛋兒和魯小妮一定嚇壞了。」
孔毅心知小丫頭平日裡常帶著兩個小傢伙玩耍,對他們也有感情,因此沒有拒絕,點了點頭。
二人順著河岸,大約找了小半里路。
突然便看到,兩個虎頭虎腦的小傢伙,赤著腳丫子,一臉驚慌地從不遠處跑了過來。
「魯蛋兒!小妮!」
杞兒忙出聲。
小傢伙急忙沖了過來,臉上還殘留著未乾的淚跡。
「你們兩個跑哪去了,大家找你們找的可著急!」
杞兒剛開口,卻聽到兩個小傢伙帶著哭音道:「孔師父,你快救救大和尚,他流了好多血,他叫我們快跑。」
和尚?
「你們是被孔府的人抓了?」
孔毅心中一驚,大致猜到了些什麼。
如果真是這樣,永覺可就危險了。
他正要冒著被抱丹察覺的風險感應孔府中的情況,卻忽地面色一變,看向了不遠處的海河。
那個方向,隱隱傳來幾聲驚呼,一群在河邊漿洗衣物的婦人,不知為何全圍了過去。
「呀,是個死人!好像是個和尚!」
一聲驚訝的呼喊,如同一記重錘,錘在了孔毅的腦袋上。
他抿了抿唇,穿過看熱鬧的人群,來到河岸邊。
低下頭,終於看到了那靜靜躺在岸邊大石旁僧人的面孔。
沒有意外。
正是那昨日還告訴他「和尚也怕死」的大和尚。
恰在此時,有什麼從他那殘破的僧衣里掉了出來。
是一隻小小的虎頭鞋。
「哇~」
魯蛋兒哇的一聲便哭了出來,年紀大些的魯小妮卻死死捂住他的嘴巴,擔心給孔毅惹上麻煩。
只是自己卻也強忍著傷心,憋得身體一抽一抽的。
「想哭就哭吧,我們不會往生咒,便哭著送他一程。」
孔毅沉默半晌,回頭看向兩個小娃娃。
下一刻,滿含自責、悲傷的清脆哭聲,就在河岸兩旁響了起來。
「師兄……」
杞兒看著孔毅,那敏銳的感知里,覺得一向像是一片平靜大湖的師兄,此時卻仿佛即將暴怒決堤的大河,滿是暗流洶湧。
孔毅搖了搖頭,仍低頭看著那具沒了聲息的屍體。
一身傷痕,扭曲的四肢內,恐怕骨骼都已斷裂不知多少,顯然經歷了一場苦戰。
不過那張過分方正的臉上,卻仍帶著那副孔毅並不是很喜歡的悲憫。
他自認與他不算深交,此時內心卻只覺殺意狂涌,難以平靜。
這世間的事,不該如此的。
「和尚……」
孔毅蹲下身,將永覺的屍體背到了背上,在周遭人群的注視中,朝著武館方向走去。
「孔某今日,欠你人情。」
說完這話,又在心中默默補了一句——
你沒做完的事,孔某幫你來做。
……
孔毅不曾注意到,在遙遠的河岸對面,同樣有兩道目光落在此處。
「爺爺,您在看什麼?」
林洛仙看著對面發生的事,面上沒有太多表情。
她年紀雖輕,但多年江湖歷練,早已見過不知多少生死之事,一個陌生人的死,已無法讓她的內心有任何波動。
「你還記得那個年輕人嗎?」
林老沒有直接回答,反而問了一句。
林洛仙略微頷首。
「是叫孔毅吧?雖不是神仙種,但天賦還算不錯,即便將來註定無法踏足仙武大道,成為最頂尖的那批人,但亦可成為其下最拔尖的那一部分了。」
林洛仙淡淡評價了一句,隱隱帶著些許居高臨下的態度。
在她接觸神仙圖、得到那位洛神的傳承之後,在她看來,凡武與仙武之間,就像是隔著一道天塹,如同仙與人的差別那般巨大。
天賦再好,無法踏足仙武,此生的成就也基本就已經鎖死了。
想到這,她心裡卻忽地想起了一人——
那天夜裡,那個始終無法看清面容的身影。
以此人身法之玄奇,隱隱有古之仙人的神韻,恐怕也是踏足了仙武大道的新武人。
唯有這樣的存在,才是她今後的對手。
林老聽林洛仙這麼說,頗有些不置可否,點了點頭,繼續說道:
「那死去的僧人,名為永覺。老夫為了調查孔府,也查過此人底細,乃是大林寺弟子,同時還是那位佛子的追隨者。」
此言一出,林洛仙倒是愣住了。
孔玄的追隨者?
大林寺弟子在津門橫死,這可就不是小事了。
只是……以孔府跟孔毅的恩怨,為何孔毅為何會給此人收屍?
她突然意識到,以爺爺的身份,為何會突然關注這種事。
「爺爺的意思是,那永覺和孔毅,或許會知曉津門走私大煙一事?」
林老輕輕頷首。
但他的目光,卻仍然停留在那個背著屍體漸漸走遠的年輕人身上。
不知為何,從對方身上,他仿佛看到一隻即將出籠的惡虎,恍若要將這五濁亂世,一口吞入腹中。
「仙兒,不入仙武,當真便無法比肩天下英傑嗎?」
林老莫名問了一句。
林洛仙略顯驚訝,正要說話,但未等林洛仙回答,他便搖了搖頭:「老夫只是隨口一問,你不必在意。老夫並非武人,只是覺得,這天下走勢,從無什麼是命中注定。生死禍福,當由人而擇,而非仙神之意志。」
林洛仙微微凜然,許久躬身行禮:「爺爺,仙兒受教了。」
「呵呵,爺爺我就一老腐儒,可不是要教訓你這大高手。」
林老轉顏一笑,隨即正色吩咐道:「既然有了突破口,那你便順著這大林寺弟子之死查一查吧,說不定,能有所收穫。」
說罷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