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默回到直播間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他租的洞府在青雲宗山腳下的散修集市邊上,一個月三十塊靈石,不貴,但隔音差。隔壁住著一個煉丹的,每天炸爐三次,每次炸爐李默的直播法螺都會震一下。他忍了兩年,忍出了經驗——炸爐之前,隔壁會先冒黑煙,看到黑煙他就關法螺,等炸完了再開。
今天隔壁沒炸爐。今天隔壁很安靜。安靜得李默有點不習慣。
他癱在石床上,盯著天花板,腦子裡全是秦妙妙走之前那句話。
「看你表現。」
什麼叫看你表現?表現什麼?怎麼表現?表現好了怎樣?表現不好又怎樣?她沒說。她就撂下這四個字走了,跟扔了個燙手山芋似的,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。
李默翻了個身。石床硬,硌得慌。他又翻回來。
「報備。」他對著天花板念了一遍,「我為什麼要報備?我罵天拳宗罵了三年,憑什麼現在要報備?就因為她追我?追我的人多了——」
他停住了。追他的人確實多。但追他的人里,只有秦妙妙追了一天一夜沒追上還在追。
「行吧。」李默坐起來,「寫稿。」
他從儲物袋裡掏出一沓空白符紙——寫稿用的,一張能寫五百字,比凡間的紙貴,但靈力傳輸方便。他提筆,蘸墨,寫了個標題:
《天拳宗十大罪狀》。
然後停住了。
第一條寫什麼?天拳宗腦子長在拳頭上?這話他直播里說了八百遍了,沒新意。天拳宗牌匾就一個「拳」字?也說過。收徒標準是挨三拳不死?
他全說過。三年了,他把天拳宗能罵的點全罵完了。現在要寫一篇新的,還得讓秦妙妙滿意。秦妙妙不滿意會怎樣?一拳打爆他洞府?他洞府隔壁還有個煉丹的,炸爐已經夠煩了,再加秦妙妙一拳,這地方沒法住了。
李默把筆放下。彈幕如果開著,大概會刷「野神也有寫不出來的時候」。但法螺關著,沒人看見他發愁。
他枯坐了一個時辰。然後他突然坐直了。
「換個思路。」他自言自語,「不罵天拳宗了。」
他重新提筆,把標題劃掉,寫了新的:
《天拳宗十大優點(以及為什麼這些優點讓我很困擾)》。
他盯著這個標題看了三秒。然後笑了。
「這個好。這個是報備,不是罵。但報備裡帶刺,刺裡帶夸,夸裡帶賤。她看完沒法生氣,彈幕看完還得誇我。」
他落筆,開始寫。
天拳宗十大優點(以及為什麼這些優點讓我很困擾)
第一,天拳宗很坦誠。
坦誠是好事。但你們的坦誠讓我很困擾。我罵了你們三年「腦子長在拳頭上」,你們從來沒反駁過。一次都沒有。為什麼不反駁?因為你們真的覺得腦子長在拳頭上是好事。這讓我罵得很沒有成就感。你們但凡反駁一次,我還能多罵兩期。
第二,天拳宗很專注。
全修仙界都在卷功法、卷丹藥、卷陣法,只有你們在卷拳頭。專注是好事。但你們的專注讓我很困擾。我直播罵你們的時候,你們在練拳。我下播睡覺的時候,你們在練拳。我第二天開播接著罵的時候,你們還在練拳。三年了,你們沒停過。我罵累了你們都沒練累。這合理嗎?
他寫到這裡,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,覺得不錯。繼續。
第三,天拳宗執行力很強。
我說你們「打不過就再打一拳」,你們居然真的在宗門大殿刻了「如果一拳不夠那就兩拳」。執行力強是好事。但你們把這種執行力用在回應我的吐槽上,讓我很困擾。我隨口一說,你們刻上去了。我下次要是隨口說「天拳宗應該改名叫兩拳宗」,你們是不是要把牌匾換了?
他笑了。這句好。這句秦妙妙看了沒法生氣,因為她知道他說的是事實。
第四,天拳宗的人不記仇。
我罵了三年,你們追了我三年。但你們從來沒真正傷過我。秦妙妙追了我十七次,拳頭離我最近的一次是鼻子一寸。一寸。金丹中期對鍊氣期三層,一拳打不死我?我不信。但她沒打。為什麼不打?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。
我後來想明白了。不是打不死,是不想打。不記仇是好事。但這種不記仇讓我很困擾。我罵了你們三年,你們居然不記仇。那我這三年罵了個寂寞?
他停筆。這第四條,寫的是秦妙妙。他沒提名字,但秦妙妙看了會知道。彈幕看了也會知道。所有人都知道。
「夠了。」他把筆放下,「寫到第四條就夠了。後面六條留著她來問。」
他把符紙收好,躺回石床上。石床硬,但他今天沒覺得硌。他閉著眼,腦子裡全是第四條那句話——「為什麼不打?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。」
他確實想了很久。從第一次被追的時候就開始想。秦妙妙第一次追他,追了三十里,最後一拳打在他腳邊,地裂三丈。他跳起來跑了。後來他復盤那次,發現一個細節——她那一拳,瞄準的是他腳邊,不是他。
她沒想打他。她只是想讓他跑。
「有病。」李默翻了個身,「追人的人讓被追的人跑。」
但他沒停止想這個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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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拳宗。
秦妙妙坐在練功房裡,面前放著一個傳訊法螺。法螺安靜了三天了。李默沒聯繫她。她也沒聯繫李默。說好的三天休戰,她忍了三天沒去找他。
但她每天都會看他的直播間。李默這三天沒開播。他的主頁一片灰色,最新一條動態還是三天前——「休戰。三天後見。」
評論炸了,全是問「野神你去哪了」「你是不是被秦妙妙打死了」「秦妙妙你出來說句話」。
秦妙妙沒說話。她只是等。
第三天傍晚,傳訊法螺亮了。
她一把抓起來,靈力灌入。法螺里飄出一張符紙,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。標題是《天拳宗十大優點(以及為什麼這些優點讓我很困擾)》。
秦妙妙看完第一條,嘴角動了一下。
看完第二條,拳頭鬆了。
看完第三條,她沒忍住笑了一聲。笑完立刻收住,看了一眼練功房門口——沒人。師叔不在。她清了清嗓子,繼續看。
看完第四條,她沉默了。很久。
「為什麼不打?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。」
她盯著這句話,盯著「想了很久」四個字。然後她把符紙放下,站起來,在練功房裡走了兩圈。又坐下,又拿起符紙看了一遍。第四條那幾行字,她看了三遍。
「你寫第四條的時候在想什麼?」她自言自語。
符紙不會回答。她也不需要它回答。她把符紙折好,塞進懷裡。然後拿起傳訊法螺,靈力灌入,回了一條:
「第四條,當面說。」
李默收到回復的時候正在吃麵。散修集市最便宜的靈麥面,一碗五塊靈石,加蛋加兩塊。他沒加蛋,因為沒錢。他一邊吃一邊看傳訊法螺,看到那五個字,面卡在嗓子眼。
「第四條,當面說。」
他咽下面,放下碗,盯著法螺看了三秒。然後他打字:「哪條第四條?」
秦妙妙秒回:「你心裡清楚。」
李默沉默了。彈幕如果開著,大概會刷「野神你完了」「她讓你當面說」「你去不去」「不去是慫,去是死」。
但法螺關著。沒人給他出主意。他一個人坐在麵攤前,面快涼了。隔壁桌一個散修在喝酒,喝得臉紅脖子粗,嘴裡嚷嚷著「天拳宗那幫人都是瘋子」。
李默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說誰瘋子?」
散修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:「……我說天拳宗,怎麼了?」
「沒什麼。」李默低頭繼續吃麵,「你說得對。」
散修愣住。他大概不知道,他罵天拳宗的時候,李默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——這條得報備。
吃完面,李默回洞府。路上經過散修集市,看到有人在賣天拳宗的周邊——小拳套掛件、拳字令牌、還有一件印著「如果一拳不夠那就兩拳」的道袍。他停下來看了一眼。攤主認出他:「野神!你要不要?給你打折!」
李默看著那件道袍,沉默了。然後他掏錢買了一件。
攤主:「???你不是罵天拳宗嗎?」
「我買來研究。」李默面不改色,「研究怎麼罵得更狠。」
攤主信了。李默拿著道袍走了。回到洞府,他把道袍展開,看了看,又疊好,放進儲物袋最底層。彈幕如果開著,大概會刷「你買天拳宗道袍幹什麼」「你要投敵嗎」「野神你不對勁」。
但法螺關著。他一個人在洞府里,把道袍疊好,又拿出來,又疊好。
「第四條,當面說。」他念了一遍。
然後他拿出傳訊法螺,回了三個字:
「明天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