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李默穿上那件天拳宗道袍出了門。
道袍是均碼的，他偏瘦，穿著有點晃。胸口印著「如果一拳不夠那就兩拳」，字是金線繡的，在太陽底下晃得人眼睛疼。他走在散修集市上，回頭率百分之百。賣靈麥面的攤主看了他一眼，手裡的勺子掉了。隔壁賣符紙的老闆娘探出頭來，嘴巴張成了圓形。
「野神，你……投敵了？」
李默面不改色：「研究。」
「研究什麼？」
「研究怎麼把罵人罵出金丹期的效果。」
老闆娘信了。李默繼續走。彈幕如果開著，大概會刷「野神你穿敵宗道袍去赴約」「你這是去打架還是去表白」「秦妙妙看到會打死你」。但法螺關著，他一個人在眾人的注目禮中走出了集市。
走到集市口，他停住了。
前面站著一個老頭。灰袍，白髮，背著手，笑眯眯地看著他。李默認識這個笑容——青雲宗外門執事，趙長老。三年前把他逐出宗門的那個人。
「李默。」趙長老笑呵呵的，「穿得挺精神啊。」
「趙長老。」李默也笑，「三年不見，您老氣色不錯。功法練到第幾層了？還是鍊氣期五層？」
趙長老的笑容僵了一瞬。鍊氣期五層是李默三年前給他算的命——抄經練劍三年，戰力不如天拳宗打雜的。當時這話傳遍了整個青雲宗，趙長老氣得三個月沒睡好。
「嘴還是這麼賤。」趙長老收斂笑意，「我今天來不是跟你吵架的。宗主有令，請你回宗門一趟。」
「請我？」李默挑眉，「三年前把我趕出來，現在請我回去？宗主腦子終於長出來了？」
「李默。」趙長老語氣沉下來，「這次不一樣。上古秘境那邊出事了。」
李默的笑容慢慢收起來。上古秘境他知道——修仙界最大的機緣之地，每五十年開啟一次，各大宗門都會派人進去奪寶。但距離下次開啟還有三年。
「提前開了？」李默問。
「沒有。」趙長老搖頭，「是秘境外面出事了。三天前，秘境入口的封印裂了一條縫。裂口不大，但從中溢出的魔氣已經污染了方圓百里的靈脈。三個散修誤入，兩個瘋了，一個至今昏迷不醒。」
李默沉默了。魔氣。上古秘境封印的是上古魔神，這事全修仙界都知道。封印裂了，哪怕只是一條縫，也意味著——
「各大宗門都派人去了。」趙長老看著他，「天拳宗、萬劍宗、玄清宗、丹霞谷，還有我們青雲宗。但那個裂口有古怪。修士靠近就會被魔氣侵蝕，修為越高侵蝕越快。金丹期以上根本進不去。」
李默聽懂了。
「所以你們需要鍊氣期的。」
「對。」趙長老點頭，「鍊氣期修士靈力薄，魔氣侵蝕慢。你是鍊氣期三層，又有一張全修仙界最賤的嘴。宗主說，如果你願意去，過去的事一筆勾銷。」
李默盯著他看了很久。然後笑了。
「宗主是不是覺得我嘴賤到能把魔氣罵回去？」
趙長老沒接話。
「行。」李默拍了拍道袍上的金線字，「我去。但不是為了宗主。那三個散修有一個是我直播間的粉絲，ID叫『散修老王』，給我刷過三十塊靈石的嘉年華。我得去看看。」
趙長老鬆了口氣：「那你現在就跟我回——」
「不行。」李默抬手，「我今天有約。」
「什麼約比魔氣還重要？」
李默想了想：「報備。」
趙長老：「？？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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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拳宗後山，斷崖。
秦妙妙站在崖邊，已經等了半個時辰。她今天沒穿勁裝，穿了一件素色常服，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，比平時少了幾分銳利。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換了衣服。出門的時候師叔看了她一眼，她說是去練功。師叔信了，因為秦妙妙從來不說謊。但今天她說了。
遠處山路上出現一個人影。秦妙妙眯眼一看，拳頭立刻攥緊了。
李默穿著天拳宗道袍，胸口那行金線大字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。他走得不快，晃晃悠悠的，手裡還拎著一袋靈麥面——來的路上買的，加了蛋。
「你穿的什麼？」秦妙妙的聲音從崖邊傳下來。
李默抬頭，看到她站在崖邊，素色常服，木簪挽發。他愣了一瞬。然後舉起手裡的面：「早飯。加蛋的。你要不要？」
「我問你穿的什麼。」
「天拳宗道袍。」李默走到崖邊，把面遞過去，「買了。研究用。」
秦妙妙沒接面。她盯著那行「如果一拳不夠那就兩拳」，表情複雜。
「你研究出什麼了？」
「研究出你們天拳宗道袍料子不錯。」李默把面放在旁邊石頭上，「透氣，吸汗，適合逃跑。」
秦妙妙舉起拳頭。李默退後一步，抬手：「等一下。先說正事。」
「什么正事？」
「第四條。」李默看著她，「你讓我當面說。我來了。當面說。」
秦妙妙放下拳頭。兩人隔著三丈站著。山風吹過來，捲起崖邊的落葉。李默的道袍下擺被風吹起來，露出裡面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。秦妙妙看到了，沒說話。
「第四條。」李默開口，「我寫的時候在想——你為什麼沒打我。」
秦妙妙沒回答。
「你追了我十七次。金丹中期對鍊氣期三層，你一拳能打爆半座山，但你每次拳頭都離我一寸。為什麼？」
秦妙妙移開視線，看向遠處的山。很久，她才開口：「……你猜。」
「我猜了。」李默說，「猜了三年。最開始我以為你在玩貓捉老鼠，享受追的過程。後來我以為你想讓我跑，看我狼狽。再後來——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再後來我以為你只是嘴硬，下不去手。」
秦妙妙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。
「但昨天寫第四條的時候，」李默繼續說，「我突然想到另一個可能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你追我，不是為了打我。」
秦妙妙轉頭看他。
「你追我，是因為我跑了。」李默看著她，「我每次跑，你每次追。追到之後呢？你沒想過。你只是追。因為追我這件事本身，讓你覺得——」
他沒說完。秦妙妙的拳頭已經舉起來了，但停在空中，沒打下來。
「覺得什麼？」她的聲音很輕。
李默看著她。然後他做了件從來沒做過的事——他沒跑。
「覺得有人陪你。」他說。
秦妙妙愣住了。拳頭停在半空，一動不動。山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一縷，她沒去管。她盯著李默，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「你胡說。」她說。
「那你打啊。」李默往前走了一步，「我站這兒，不跑。你打。」
秦妙妙拳頭攥緊了。指節發白。
李默又走了一步。兩人之間只剩一丈。
「打啊。」李默說。
秦妙妙舉起拳頭，靈力灌入，金光乍現。這一拳的威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強，崖邊的碎石都被震得浮起來。李默沒退。他看著她，眼神平靜。
秦妙妙的拳頭砸了下來。
轟。
崖邊裂開一條縫，從秦妙妙腳下延伸到三丈外。李默站在原地，拳頭離他鼻尖——半寸。
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近。但沒打中。
「你為什麼不躲？」秦妙妙喘著氣。
「我說了不跑。」
「你以前也說不跑，然後跑了。」
「這次真不跑。」
兩人對視。山風停了。碎石落在地上，聲音很輕。
秦妙妙慢慢放下拳頭。她轉身，走到崖邊石頭上拿起那袋靈麥面，拆開，裡面兩個靈麥饅頭，加蛋的，還熱著。她咬了一口。嚼了兩下。然後她看著遠處，說了句：「你道袍料子確實不錯。」
李默笑了一下。他走到崖邊，站在她旁邊，隔著一拳的距離。
「上古秘境封印裂了。」他說。
秦妙妙咬饅頭的動作停了。
「魔氣溢出，三個散修出事。各大宗門派人去查，金丹期以上進不去。趙長老今天來找我，讓我回青雲宗，去秘境入口。」
秦妙妙轉頭看他：「你要去？」
「嗯。」
「你鍊氣期三層，去秘境入口，魔氣侵蝕雖然慢，但你扛不住太久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去？」
「有一個出事的散修是我粉絲。」李默說，「給我刷過三十塊靈石的嘉年華。我得去看看。」
秦妙妙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她把饅頭吃完，拍了拍手上的渣。
「我跟你去。」
李默愣住：「你金丹中期，靠近就會被魔氣侵蝕。」
「我在外面等你。」
「你剛才還追著我打，現在要給我當後盾？」
秦妙妙看著他：「你管我。」
李默看著她，嘴角動了一下。彈幕如果開著，大概會刷「在一起」「鎖死了」「秦妙妙你不對勁」。但法螺關著。他一個人站在崖邊，身邊是秦妙妙，遠處是天拳宗的山脈輪廓，山風吹過來，帶著靈麥面的余香。
「行。」李默說，「明天出發。今天——」
他看了一眼身上的天拳宗道袍。
「今天先把道袍換了。穿這個去秘境，別人以為天拳宗投敵了。」
秦妙妙看了他一眼：「不用換。挺好看的。」
李默轉頭看她。秦妙妙已經在往山下走了，步子很快，像怕被追上似的。但她走了幾步，停了一下。
「明天卯時，散修集市口。」她沒回頭，「別遲到。」
李默站在崖邊，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小。山風吹過來，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行「如果一拳不夠那就兩拳」，笑了一聲。
然後他掏出傳訊法螺，給趙長老回了消息：
「明天有事。後天去秘境。晚兩天死不了人。」
趙長老秒回：「什麼事比秘境還重要？」
李默打字：「買道袍。」
趙長老：「？？？」
李默關掉法螺。崖邊只剩他一個人，和遠處隱約可見的秘境方向。他知道那裡有魔氣，有危險，有他鍊氣期三層扛不住的東西。但他也知道，明天卯時，散修集市口，秦妙妙會在那裡等他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道袍上那行字。
「如果一拳不夠那就兩拳。」他念了一遍，「如果一個人不夠，那就兩個人。」
他轉身往山下走。道袍下擺被風吹起來，露出裡面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。舊衣口袋裡，露出一角符紙——那是他昨晚寫完第四條之後，另起了一行寫的話。沒寫完，只寫了三個字：
「如果她——」
後面空著。他還沒想好怎麼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