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時,散修集市口。
天還沒亮透,東邊山頭剛泛起一層灰白。集市口的早點攤子剛支起來,靈麥面的蒸汽混著靈茶的清香飄在晨風裡。攤主老周打著哈欠揉面,一抬頭,看見兩個人站在路口。
左邊那個穿著天拳宗道袍,胸口金線字在晨光里不顯眼,但老周認出來了——野神。他昨天穿這身道袍在集市上走了一圈,消息傳遍了整個散修圈。右邊那個穿素色常服,短髮木簪,拳頭垂在身側,安安靜靜站著。老周不認識她,但看她站姿就知道——這姑娘一拳能把他攤子打飛。
「野神,吃麵?」老周招呼。
「兩碗。」李默走過來,看了一眼秦妙妙,「加蛋。」
「一碗。」秦妙妙說。
李默轉頭看她。秦妙妙面無表情:「我不餓。」
「你昨天就吃了一個饅頭。」
「你管我。」
李默沒說話,對老周伸了兩根手指:「兩碗,都加蛋。」
秦妙妙看了他一眼,沒再說什麼。兩人坐在麵攤的矮桌前,面對面。老周端上面,李默把其中一碗推到秦妙妙面前。秦妙妙看著碗裡的蛋,沉默了三秒,然後拿起筷子。
兩人吃麵,沒說話。老周在旁邊偷偷打量——這倆人的氣場不對勁。說熟吧,全程沒對視。說不熟吧,男的給女的加蛋,女的沒拒絕。
老周不知道的是,李默的傳訊法螺在袖子裡震了三次。趙長老催他動身。他沒理。
面吃完,李默放下靈石,站起來。秦妙妙也站起來。兩人一前一後往集市外走。老周在後面喊:「野神,下次帶姑娘來,給你打折!」
李默沒回頭,擺了擺手。秦妙妙也沒回頭,但耳朵尖紅了一點。李默沒看到。他走在前面,掏出傳訊法螺回趙長老:「出發了。」
趙長老秒回:「速來。封印裂口又大了。」
李默收起法螺,加快了腳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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秘境入口在青雲宗以北三百里,一個叫「斷魂谷」的地方。名字聽著嚇人,其實就是個荒山谷。以前沒人來,自從五十年前秘境封印被發現,這裡就成了修仙界的禁地。各大宗門輪流派人看守,但這次封印裂了之後,看守的人全撤了——金丹期以上進不去,鍊氣期以下不敢進。
李默和秦妙妙到的時候,谷口已經圍了一圈人。各宗門的人都在,穿著不同顏色的道袍,涇渭分明地站著。李默掃了一眼——青雲宗的灰袍,天拳宗的赤色勁裝,萬劍宗的白衣,玄清宗的青衫,丹霞谷的紫裙。像一盤棋,誰都不挨著誰。
趙長老站在谷口,看到李默來了,鬆了口氣。然後他看到李默身後的秦妙妙,臉色變了。
「她怎麼來了?」
「我請的。」李默說。
「她是金丹中期!靠近魔氣會被侵蝕!」
「她在外面等。」
趙長老看了秦妙妙一眼。秦妙妙面無表情地回看。趙長老想起三年前天拳宗首席弟子一拳打爆青雲宗演武場的傳聞,咽了口唾沫,沒再說什麼。
萬劍宗那邊走出一個人。白衣,長劍,面容冷峻。刀尊。李默的老對頭,修仙界第一刀修,也是被他罵到退網的前·頭號黑粉。
「李默。」刀尊看著他,語氣冷淡,「你來幹什麼?鍊氣期三層,進去送死?」
「刀尊。」李默笑了一下,「你金丹後期,連谷口都進不去,站這兒當門神?」
刀尊臉色一沉,手按在劍柄上。秦妙妙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李默身側。她沒說話,但拳頭攥了一下。刀尊看了她一眼,收回了手。
「走吧。」李默對趙長老說,「別浪費時間。」
趙長老點頭,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,靈力灌入。谷口的封印陣亮了一下,裂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。縫隙里湧出一股黑灰色的霧氣,陰冷,帶著腐朽的氣息。李默站在縫隙前,回頭看了一眼秦妙妙。
秦妙妙看著他。沒說小心,沒說別死,沒說等你回來。她只說了一句:「半個時辰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半個時辰不出來,我進去找你。」
「你進不去,金丹期會被侵蝕。」
「我進得去。」秦妙妙看著他,「我硬闖。」
李默看了她三秒。然後他轉身,走進了裂縫。黑灰色的霧氣吞沒了他的身影。裂縫合上。
秦妙妙站在原地,看著裂縫消失的方向。刀尊在旁邊冷笑了一聲:「鍊氣期三層,進去就是送死。」
秦妙妙沒看他。
「他要是死在裡面,」刀尊繼續說,「你那件道袍就白買了。」
秦妙妙終於轉頭看了他一眼。她的眼神很平靜,但刀尊后背一涼,下意識退了一步。秦妙妙收回視線,繼續看著谷口。她開始數數。聲音很輕,只有她自己聽得見。
「一、二、三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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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默穿過裂縫的瞬間,感覺像跳進了一池冰水。冷。四面八方湧來的冷,從皮膚滲進骨頭,從骨頭滲進靈力。他的鍊氣期三層靈力自動運轉,抵抗侵蝕,但薄得像一張紙。他掏出傳訊法螺,靈力灌入,但法螺閃了兩下就暗了——魔氣干擾,傳不出去。
他只能靠自己。
谷內和谷外完全是兩個世界。谷外是荒山,谷內是一片灰黑色的焦土。寸草不生,遍地碎石,空氣里瀰漫著腐朽的甜膩味。遠處有一個巨大的封印陣,半圓形光罩,表面布滿裂紋。最大的那條裂縫,從光罩頂端延伸到地面,像一道猙獰的傷疤。魔氣從裂縫裡滲出來,在封印陣周圍匯成一團黑灰色的霧。
李默走近。越近,魔氣越濃,他的靈力消耗越快。走到離封印陣十丈遠的地方,他停住了。靈力快見底了。
就在這時,他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那聲音不在耳朵里,在腦子裡。像是有人直接在他意識里說話,低沉,沙啞,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古老感。
「鍊氣期三層……就派這種人來?」
李默愣了一下。然後他反應過來了——是封印里的東西。上古魔神。它在跟他說話。
「你誰啊?」李默在心裡回了一句。
那個聲音沉默了一瞬。似乎沒想到他會反問。
「你問我是誰?」聲音里多了一絲玩味,「封印我的時候,你們修仙界還沒現在這麼廢物。我乃上古——」
「行了行了。」李默打斷它,「上古魔神是吧?知道了。你跟我說什麼話,我就是來看看我粉絲的。那個叫散修老王的,你把他怎麼了?」
魔神沉默了。這次沉默了很久。
「你……是來找人的?」
「對。一個散修,三天前進來的。瘦高個,臉黑,ID叫散修老王,給我刷過三十塊靈石的嘉年華。你見過沒有?」
魔神又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它說:「那個瘦子?他瘋了。」
「瘋之前呢?」
「瘋之前……」魔神似乎在回憶,「他對著我罵了一句話。」
李默精神一振:「什麼話?」
「他說——」魔神的聲音里多了一絲古怪的意味,「『你等著,我喊野神來罵你。』」
李默愣住了。
然後他笑了。
「那你等著。」他對著封印陣說,「他喊對了。我來了。」
魔神的聲音冷了下來:「你一個鍊氣期三層,罵我?你以為你的嘴能比金丹期的拳頭硬?」
「不試試怎麼知道。」李默深吸一口氣,靈力快見底了,但嘴還在。他張嘴,開罵。
「上古魔神,你聽著。你被封印在這兒多少年了?幾千年?幾萬年?這麼久都沒出來,說明你廢物。你但凡有點本事,早出來了。你出不來,只能在這兒跟我一個鍊氣期三層聊天,說明你不僅廢物,還無聊。你無聊到跟鍊氣期聊天,說明你可憐。你可憐到連鍊氣期都不放過,說明你——」
「夠了。」魔神的聲音里有了怒意。
「夠什麼夠,我才剛熱身。」李默繼續,「你封印裂了一條縫,魔氣溢出去污染靈脈,三個散修出事。你覺得挺厲害是吧?我告訴你,修仙界外面那些金丹期,隨便一個進來就能把你重新封上。他們為什麼不進來?因為你不配。你不配讓他們親自出手。派我一個鍊氣期三層來,就是告訴你——你只配跟鍊氣期玩。」
封印陣里的魔氣翻湧起來。魔神的聲音變得陰沉:「你找死。」
「我找死?」李默笑了一聲,「我鍊氣期三層,進你這魔氣區,站了半刻鐘還沒死。你連個鍊氣期都弄不死,你叫什麼魔神?你叫魔孫得了。」
魔氣猛然爆發。李默眼前一黑,胸口一悶,一口血湧上嗓子眼。他退了三步,單膝跪地。靈力徹底見底了。魔氣湧入體內,像千百根針扎進經脈。他咬著牙,沒跪下去。
「你嘴確實賤。」魔神的聲音在他腦子裡炸開,「但你撐不過下一息。」
李默抬起頭。嘴角有血,但嘴角也是翹的。
「我撐不過,」他說,「但你也不敢殺我。」
魔神停頓了。
「你殺了我,外面那些宗門就有了藉口。鍊氣期進去都能被殺,說明你恢復得差不多了。他們會立刻加固封印,派元嬰期來。你這輩子都別想出來。」
封印陣里的魔氣安靜了一瞬。
「所以我賭你不敢殺我。」李默撐著膝蓋站起來,「你只能聽我罵,罵完放我走。你連殺一個鍊氣期的膽都沒有。你封印了幾千年,不僅廢物,還慫。」
魔氣翻湧,但沒再攻擊。魔神的聲音很低,很沉,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:「……你到底是什麼人?」
「散修,主播,鍊氣期三層。」李默擦了擦嘴角的血,「ID叫野神,三百萬粉絲。你剛才罵了我一句『嘴真賤』,這是我今天聽過最準的評價。」
魔神沒再說話。魔氣緩緩退去,讓出一條路。李默知道——它放他走了。他轉身,往谷口走。走了三步,停了一下。
「散修老王呢?」他問,「他還能救嗎?」
魔神沉默了很久。然後說:「他沒瘋。他只是罵不過我,氣暈了。」
李默:「…………」
「你告訴他,」魔神的聲音越來越遠,「他罵人的水平,不如你。」
李默站在焦土上,渾身是血,靈力空了,經脈像被人拿針扎了一遍。但他笑了。他轉身,對著封印陣喊了一句:「你等著,我回去寫稿子,明天再來罵你!」
魔氣沒回應。李默往谷口走。裂縫在他面前重新打開。他走出去的瞬間,陽光刺得他眯起眼。谷口圍了一圈人。趙長老,刀尊,還有各宗門的人。以及——站在最前面的秦妙妙。
秦妙妙看著他。滿身血,站都站不穩,但嘴還是翹的。她沒說話,往前走了一步。然後她伸手,把他扶住了。李默靠在她肩上,喘著氣。
「半個時辰到了。」秦妙妙說。
「超了多久?」
「三息。」
「你數了?」
「你管我。」
刀尊在旁邊冷笑:「鍊氣期進去,果然廢物。什麼都沒查出來吧?」
李默抬起頭,看著刀尊。他嘴角還掛著血,但笑得很燦爛。
「查出來了。」他說,「裡面那個上古魔神,說你刀法不如散修老王。」
刀尊愣住:「什麼?」
「散修老王,ID,給我刷過三十塊靈石那個。魔神說他罵人水平不錯。你連罵人都不會,你算什麼刀尊?」
刀尊臉黑了。趙長老趕緊打圓場:「行了行了,先回去療傷——」
秦妙妙沒理他們。她扶著李默往谷外走。李默的腿發軟,半靠在她身上。走了幾步,他低聲說了一句:「魔神說散修老王沒瘋,是被罵暈的。」
秦妙妙腳步頓了一下。然後她說:「……你進去半個時辰,幹了什麼?」
「罵了它一頓。」
「你鍊氣期三層,罵上古魔神?」
「嗯。」
秦妙妙沉默了三步。然後她說:「你嘴確實賤。」
李默笑了。靠在秦妙妙肩上,渾身是血,靈力空了,但笑得像剛打了一場勝仗。遠處傳來各宗門議論紛紛的聲音,刀尊在跳腳,趙長老在嘆氣。但李默沒管。他看了一眼秦妙妙扶著他的手——拳頭鬆開了。五根手指,很穩地扣在他胳膊上。
「明天還來嗎?」秦妙妙問。
「來。」李默說,「我答應了魔神,要寫稿子罵它。」
秦妙妙看了他一眼:「你鍊氣期三層,進去一次差點死,明天還去?」
「它不敢殺我。」李默說,「我賭贏了。」
秦妙妙沒說話。但她扶著李默的手,緊了一分。
兩人走出谷口。陽光照在身上,暖的。李默回頭看了一眼斷魂谷,灰黑色的魔氣在谷口翻湧,像一隻不甘心的眼睛。他沖那隻眼睛揮了揮手。
「明天見。」
魔氣翻了一下,像在罵他。
李默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