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：第二噴
李默是被疼醒的。
經脈像被人拿燒紅的針一根根挑過，靈力在體內亂竄，每竄一處就帶起一陣刺痛。他睜開眼，看到的是自家洞府的石頂——裂縫從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，像一條乾涸的河。隔壁煉丹的又在炸爐了，悶響了一聲，石頂震下一點灰。
他想坐起來。胳膊剛撐到石床，胸口一悶，一口血湧上來，他偏頭吐在床邊。黑的。魔氣殘留在體內，還沒清乾淨。
「別動。」
聲音從床邊傳來。李默轉頭。秦妙妙坐在石床旁邊的矮凳上，素色常服，木簪挽發，跟昨天一樣。但她眼下有一層青黑，像是一夜沒睡。矮凳旁邊放著一個藥碗，空的，碗底有黑色藥渣。
「你熬的？」李默問。
「買的。」秦妙妙說，「散修集市，回春堂。專清魔氣。」
「多少錢？」
「你管我。」
李默看了她一眼。回春堂的清魔散，一包三十塊靈石。他上次買過，嫌貴，沒捨得。秦妙妙買了一包，熬了一夜，餵他喝了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——天拳宗道袍被脫了，疊好放在床尾。身上穿的是一件舊裡衣，洗得發白的那件。
「道袍你疊的？」
「嗯。」
「你還會疊衣服？」
秦妙妙看了他一眼：「你管我。」
李默笑了一下。扯到經脈，又疼得齜牙。他躺回去，盯著石頂。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他摸出枕邊的直播法螺，靈力灌入。法螺亮了，彈幕立刻湧進來。
【臥槽野神開播了！！！！！】【三天沒播了！！！！】【你臉色怎麼這麼白？？？？】【昨天有人看到你進斷魂谷了，你幹嘛去了？？？？】【秦妙妙在你旁邊？？？？？】
李默看了一眼彈幕，清了清嗓子：「各位觀眾，三天不見。今天不噴宗門，講點新鮮的。」
【什麼新鮮的】【你快說】【你臉色真的很差】【你是不是受傷了】【野神你旁邊是不是有人】
「昨天，我去了斷魂谷。」李默說，「上古秘境封印裂了那條縫，大家都知道。各大宗門派人去查，金丹期以上進不去。我，鍊氣期三層，進去了。」
彈幕炸了。
【？？？？？？？？】【你鍊氣期三層進魔氣區？？？？】【你瘋了嗎？？？？】【你怎麼活下來的？？？？】【野神你是不是在吹牛】【不可能，鍊氣期進去就是死】【這野人魔了！】
「沒死。」李默說，「不僅沒死，還跟裡面那位聊了聊。」
【裡面那位？？？？】【哪位？？？？】【你別告訴我你見到魔神了】【不可能！！！！！絕對不可能！！！！！】
「見到了。」李默對著法螺說，「上古魔神。封印在陣里的那個。它跟我說了話。我噴了它一頓。」
彈幕安靜了一秒。然後瘋狂刷屏。
【你噴了上古魔神？？？？】【你鍊氣期三層噴上古魔神？？？？】【野神你是不是被打出幻覺了】【我不信，你證明一下】【你證明啊！！！】
李默笑了一下。然後他對著封印陣方向——雖然法螺看不到，但他還是側了側身，像在指那個方向：「魔神，我開播了。三百萬粉絲看著呢。你打個招呼？」
法螺沒有聲音。彈幕在等。
然後，法螺的靈力波紋突然顫了一下。一個低沉、沙啞的聲音從法螺里傳出來，斷斷續續，像隔著很遠的水面。
「……你……還開播？」
體內殘留的魔氣也注入裡面了！
彈幕瞬間卡死。三百萬人在線，彈幕刷屏到法螺差點過載。
【臥槽！！！！！！！！！！】【真的是魔神！！！！！！！！】【它說話了！！！！！！！！】【野神你真的在跟魔神聊天！！！！！！！！】【這是什麼直播內容啊！！！！！！！！】【魔神來直播間了！！！！！！！！】
李默對著法螺說：「各位觀眾，這位就是上古魔神。被封印了幾千年那位。它說它叫蚩淵。」
彈幕還在瘋刷。魔神的聲音又響起來，帶著一絲古怪的怒意：「你……把我的名字……告訴三百萬……凡人？」
「修仙界不叫凡人。」李默糾正，「叫散修。而且他們不是來看你的，是來看我噴你的。」
魔神沉默了。
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】【魔神無語了】【野神你太損了】【你當著三百萬人的面噴魔神】【魔神：我不要面子的嗎】【蚩淵：我封印了幾千年，出來第一件事是被直播】
李默看了一眼彈幕，繼續：「各位觀眾，今天直播內容——噴魔神。彈幕刷起來，噴什麼我念什麼。你們說，我噴。」
彈幕瞬間爆炸。
【噴它廢物！！！！】【噴它慫！！！！】【噴它幾千年出不來！！！】【噴它連鍊氣期都弄不死！！！！】【噴它名字難聽！！！】【蚩淵：我招誰惹誰了】
李默一條一條念，念一條，魔神的魔氣就翻湧一分。念到第十條，黑灰色的霧在法螺周圍凝結。彈幕開始慌了。
【野神它好像生氣了】【你別念了！！！】【它要動手了！！！！】【快跑！！！！！！】
李默沒跑。他看著魔氣翻湧，對著法螺說：「各位觀眾，它生氣了。但它不敢動手。因為它知道，它一動手，我就斷播。它這輩子第一次上直播，三百萬觀眾看著它。它捨不得關。」
魔氣翻湧停了一瞬。
【？？？？？？】【魔神捨不得關直播？？？？】【野神你在說什麼鬼話】【蚩淵：我……確實捨不得】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笑死了】【上古魔神被直播綁架了】
魔神的聲音從法螺里傳出來，帶著一絲咬牙切齒：「你……閉嘴。」
「我嘴賤是我的修行。」李默對著法螺說，彈幕刷「來了來了經典語錄」。
「你讓我閉嘴，等於讓我放棄修行。你封印了幾千年，出來第一件事是讓一個鍊氣期閉嘴。你猜彈幕怎麼說？」
魔神沒說話。彈幕在刷。
李默念了一條：「彈幕說——『蚩淵，你幾千年沒跟人說話，好不容易有個嘴賤的陪你聊，你捨得讓他閉嘴？』」
魔神沉默了很久。然後它的聲音從法螺里傳出來，很低，很沉，但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意味：「……你明天還來嗎？」
彈幕炸了。
【？？？？？？？？？？】【魔神問野神明天還來嗎？？？？？？】【這他媽是威脅還是邀請？？？？】【我磕到了！！！！！！】【蚩淵：你別走，我還沒被噴夠】【上古魔神也逃不過野神的嘴】【直播！明天必須現場直播！】
李默對著法螺笑了一下：「來。明天噴第二條。」
然後他關掉法螺。彈幕最後一秒刷的是：
【別關！！！！！！】【我還想看魔神！！！！！！】【野神你明天幾點播？？？？】【我要看魔神被噴！！！！！】
法螺暗了。洞府里安靜下來。秦妙妙坐在矮凳上，看著他，表情複雜。
「你拿上古魔神當直播素材。」她說。
「它同意了。」李默說。
「它什麼時候同意的？」
「它問明天還來嗎。」李默躺回去，「這就是同意。」
秦妙妙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她站起來，走到桌邊，把藥碗收起來。背對著他，說了一句：「你明天還去？」
「去。」
「你傷沒好。」
「我扛得住。」
秦妙妙沒回頭。但李默看到她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。然後她端著碗走出洞府。門關上的瞬間，李默聽到外面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氣。他閉上眼，嘴角還翹著。
彈幕如果還開著，大概會刷「秦妙妙擔心你了」「她嘆氣了」「野神你知不知道」「你倆鎖死了」。但法螺關著。他一個人躺在石床上，經脈還是疼，但腦子裡全是剛才魔神那句話。
「你明天還來嗎？」
他笑了一聲。「來。」他對著天花板說，「你等著。」
---
第二天，斷魂谷。谷口的人比昨天多了三倍。
李默開播了。開播的時候他還在路上，彈幕就湧進來了。三百萬在線，還在漲。等他走到谷口，在線人數破了五百萬。各宗門的人都來了，萬劍宗的白衣，玄清宗的青衫，丹霞谷的紫裙，天拳宗的赤色勁裝。刀尊站在萬劍宗隊列最前面，臉色比昨天更陰沉。趙長老迎上來，看到李默的臉色，皺眉。
「你傷沒好。」
「好了。」李默說。
「你臉色比昨天還白。」
「那是天生的。」
趙長老還想說什麼，李默已經走到封印陣前。他回頭看了一眼谷口——秦妙妙站在人群外圍，素色常服，雙手垂在身側，拳頭沒攥。她沒看他，看著谷口的方向。李默收回視線，對著直播法螺說了一句：「各位觀眾，進去了。信號可能斷，等回放」
【別斷啊！！！！！！】【我要看魔神！！！！！！】【野神你撐住！！！！！！】【秦妙妙在外面等你！！！！！！】
李默走進裂縫。魔氣湧上來，比昨天更濃。他深吸一口氣，靈力運轉——比昨天更薄了。經脈里的傷沒養好，靈力流轉不暢，每轉一圈都帶起刺痛。他咬著牙往前走，走到封印陣前五丈，停住了。比昨天近了五丈。魔神沒有立刻說話。魔氣翻湧了一會兒，然後那個聲音響起來。
「你又來了。」
「嗯。開播了。五百萬觀眾。」
魔神沉默了一瞬。然後它的聲音里多了一絲古怪的意味：「……你昨天回去，吐了血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魔氣殘留。你身上還有我的氣息。」魔神說，「你鍊氣期三層，扛著我的魔氣回去，沒死。你的經脈比我預想的硬。」
「那是噴人練出來的。」李默說，「噴人需要氣，氣走經脈，經脈就練硬了。彈幕說這叫嘴修。」
魔神又沉默了一瞬。然後它說：「你今天來幹什麼？還是找你那個粉絲？他昨天醒了，自己走出去了。」
李默愣了一下：「散修老王醒了？」
「醒了。噴噴咧咧走的。說要去直播間給你刷嘉年華。」
李默笑了。彈幕通過法螺傳出來，斷斷續續，但魔神能感覺到。
「你今天來噴第二條。」魔神說。
「對。」李默說，「昨天第一條噴你廢物。今天第二條，噴你封印的事。」
魔氣翻湧了一下。
「你被封印了幾千年，封印你的那個人用拳。拳印留在陣眼上，幾千年沒消。說明那個人不僅拳硬，而且恨你。恨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，把拳印烙進陣眼。你做了什麼讓他這麼恨你？」
魔神沒回答。但魔氣翻湧得更劇烈了。
「我猜——」李默說，「你殺了他的親人。或者朋友。或者愛人。你殺了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人。所以他用拳封印你，讓你在陣眼裡看著那個拳印，看幾千年。讓你每天都被提醒——你輸給了一個拳修。」
魔氣猛然炸開。李默眼前一黑，整個人被掀飛出去，後背撞在碎石上，一口血噴出來。直播法螺差點脫手。彈幕炸了。
【野神！！！！！！】【他吐血了！！！！！！】【快跑啊！！！！！！】【魔神真的生氣了！！！！！！】
李默撐著地爬起來，膝蓋在抖。魔氣凝聚成一隻巨大的黑色手掌，從封印陣裂縫裡伸出來，朝他拍下。李默沒躲。他躲不掉。靈力空了，經脈傷了，腿在抖。他只能看著那隻黑手拍下來。
然後——
一道金光從谷口方向劈進來。拳芒。金色的，熾烈的，帶著秦妙妙的氣息。金光撞上黑手，轟的一聲，魔氣炸開，黑手碎成漫天碎片。秦妙妙站在谷口，素色常服，拳頭舉著，金光還沒散。
她真的硬闖了。直播法螺捕捉到了這一幕。彈幕瘋了。
【秦妙妙來了！！！！！！】【她硬闖魔氣區！！！！！！】【金丹中期進來會死的！！！！！！】【她是來救野神的！！！！！！】【鎖死了鎖死了鎖死了！！！！！！】
「一個時辰沒到。」李默說。
「你吐血了。」秦妙妙走過來，站在他面前，面對封印陣。她的靈力在快速消耗——金丹中期靠近魔氣區，侵蝕速度是鍊氣期的百倍。她的臉色在變白，但拳頭沒放下。
魔神的聲音從封印陣里傳出來，帶著一絲詫異：「金丹中期……你進來，會死。」
「他噴完了嗎？」秦妙妙問。
魔神沉默了一瞬：「……沒有。」
「那他繼續噴。」秦妙妙說，「我擋著。」
李默看著她。她的背影很直，拳頭上金光在魔氣中明滅不定。直播法螺把這一幕傳了出去。五百萬人在看。彈幕在刷。
【秦妙妙說「我擋著」！！！！！！】【我哭了！！！！！！】【野神你欠她的！！！！！！】【這不是追殺，這是護短！！！！！！】【哇！愛了愛了（比心）】
李默深吸一口氣，撐著膝蓋站起來，走到她旁邊。兩人並肩站著，面對封印陣。魔氣翻湧，黑手重新凝聚，但沒再攻擊。魔神在觀察他們。
「你們兩個……」魔神的聲音里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意味，「一個鍊氣期，一個金丹期。一個靠嘴，一個靠拳。」
「互補。」李默說。他對著法螺補了一句，「彈幕說的。」
秦妙妙沒說話，但拳頭上的金光穩了一分。
魔神沉默了很久。然後它說：「你今天要噴第二條。噴吧。我聽著。」
李默愣了一下。然後他笑了。他張嘴，開噴。
「第二條。你被封印了幾千年，封印你的那個人用拳，拳印留在陣眼上幾千年沒消。說明那個人不僅拳硬，而且恨你。恨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，把拳印烙進陣眼。你做了什麼讓他這麼恨你？」
魔神沒回答。
李默說，「你殺了他的親人。或者朋友。或者愛人。你殺了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人。所以他用拳封印你，讓你在陣眼裡看著那個拳印，看幾千年。讓你每天都被提醒——你輸給了一個拳修。你輸給了一個你瞧不起的、腦子長在拳頭上的人。」
魔氣猛然翻湧。黑手凝聚，朝李默拍下。秦妙妙一拳迎上去。金光與黑手相撞，轟的一聲，魔氣炸開。秦妙妙退了三步，嘴角溢出一絲血。但她沒倒。她站住了。李默看著她嘴角的血，眼神變了。
「夠了。」他說。
秦妙妙看了他一眼。
「今天噴完了。」李默對著封印陣說，「明天再來。」
魔神的聲音從封印陣里傳來，低沉，沙啞，但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：「……你明天還來？」
「來。」李默說，「你不敢殺我，也不敢殺她。你只能聽我噴。」
魔神沒說話。魔氣緩緩退去，讓出一條路。李默扶著秦妙妙，往谷口走。秦妙妙的步子有點晃，侵蝕在加重。但她沒讓李默扶。她推開他的手，自己走。走了幾步，低聲說了一句：「你剛才罵它的時候，它慌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李默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他說：「因為我猜對了。封印它的那個人，殺了它的愛人。」
秦妙妙腳步頓了一下。然後她繼續走，沒再問。
兩人走出裂縫。陽光照在身上，暖的。谷口圍了一圈人，趙長老、刀尊、各宗門的人，都在看他們。秦妙妙嘴角有血，李默滿身是傷。但兩人都站著。
李默對著直播法螺說了一句：「各位觀眾，今天的直播到此為止。明天繼續。噴第二條，未完待續。」
彈幕最後一秒：
【別關！！！！！！】【野神你明天幾點播！！！！！！】【秦妙妙你傷怎麼樣！！！！！！】【魔神明天還出來嗎！！！！！！】【我充錢，你別關！！！！！！】
法螺關掉。李默轉身，扶著秦妙妙往谷外走。走了幾步，他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封印陣的方向。
「明天見。」他說。
魔氣翻了一下。像在回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