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李默是被敲門聲吵醒的。
準確地說,是被砸門聲吵醒的。咣咣咣,三下,每一下都帶著靈力,石門的門框都在震。隔壁煉丹的探出頭看了一眼,又縮回去了。李默從石床上坐起來,看了一眼門口,又看了一眼枕邊的傳訊法螺。三條未讀消息,都是秦妙妙發的。第一條:「帶面。加蛋。」第二條:「到門口了。」第三條:「你門口站著個老頭。」
李默一愣。他跳下床,走到門口,拉開門。門口站著兩個人。左邊是秦妙妙,素色常服,木簪挽發,手裡拎著兩袋靈麥面,加蛋的。右邊是一個灰袍老頭,白鬍子,圓臉,笑眯眯的,但笑里藏著一股說不清的東西。李默認識這個笑。天拳宗長老,秦妙妙的師叔,錢長老。
「李默。」錢長老笑呵呵地看著他,又看了一眼他身上那件舊裡衣,「剛起?」
「錢長老。」李默也笑,「什麼風把您吹來了?天拳宗離這兒三千里,您走多久了?」
「三天。」
「三天?那您走得挺快。」
「我金丹後期,走路快。」錢長老收了笑意,「我來找我師侄。」
他看了一眼秦妙妙。秦妙妙站在旁邊,面無表情,但手攥著面袋,指節發白。李默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錢長老。
「進來說?」李默側身讓開門。
三人進了洞府。錢長老環顧一圈,洞府不大,石床、矮凳、一張石桌,桌上堆著符紙和半碗隔夜面。石頂裂縫從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。隔壁煉丹的又炸爐了,悶響了一聲,石頂震下一點灰。錢長老伸手接了一點灰,看了看,沒說什麼。
「師侄。」錢長老坐下來,看著秦妙妙,「宗門出事了。」
秦妙妙沒坐。她站在石桌旁邊,把面袋放下。
「什麼事?」
「祖師拳法。」錢長老說,「封印陣的拳印,這幾天亮了三次。宗門裡都在傳——祖師顯靈了。宗主說,祖師拳法不能斷,讓你回去,正式繼承祖師衣缽。」
秦妙妙沒說話。李默坐在石床上,聽著,沒插嘴。但他注意到秦妙妙的手指在面袋上攥了一下。很輕。
「我不回去。」秦妙妙說。
錢長老的笑容淡了一點:「師侄,祖師拳法是宗門根基。你是唯一繼承祖師拳印的人。你不回去,祖師拳法就斷了。」
「我沒斷。」秦妙妙說,「我一直在練。」
「在哪兒練?」錢長老看了看洞府,又看了一眼李默,「在散修集市?在他直播間?」
秦妙妙沒回答。錢長老嘆了口氣,站起來,走到她面前。
「師侄,你祖師當年一拳封印魔神。那是天拳宗最輝煌的時候。現在呢?天拳宗上下三百弟子,沒有一個能打出祖師那一拳的力道。只有你。」他看著秦妙妙,「你的金丹紋路跟祖師拳印一模一樣。你是唯一能繼承祖師拳法的人。你不回去,祖師拳法就真的斷了。」
秦妙妙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她開口:「祖師拳法,不是回去才能練。」
「宗門有祖師留下的拳譜、功法、丹藥、修煉室。這些東西,散修集市沒有。」
「祖師留的拳譜,我背下來了。功法,我練了十年。丹藥,我不需要。修煉室——」秦妙妙停了一下,「他洞府後面有座山。我每天在那兒練。」
錢長老看了一眼李默。李默舉起手:「跟我沒關係。她自己找的。」
錢長老收回視線,看著秦妙妙:「師侄,你祖師當年為什麼封印魔神?因為魔神要走。魔神不肯為她留下。她留不住,所以封印。這是祖師留下的教訓——拳修不能有情。有情,拳就軟了。」
秦妙妙的手指攥緊了。李默看到了。他開口了。
「錢長老。」李默說,「我打斷一下。」
錢長老看著他。
「您剛才說,祖師拳法不能斷。」
「對。」
「那您覺得,祖師拳法是什麼?」
錢長老愣了一下:「祖師拳法,是天拳宗根基,是祖師留下的——」
「是『如果一拳不夠,那就兩拳』。」李默說。
洞府里安靜了。錢長老看著他,沒說話。秦妙妙也看著他。
「這句話,刻在天拳宗大殿牌匾旁邊。您天天看,但您沒看懂。」李默說,「祖師留這句話,不是說拳法要打兩拳。是說——如果一拳不夠,那就換一種方式。祖師封印蚩淵,一拳把它封了幾千年。但蚩淵問『她活著嗎』的時候,祖師留了第二句話——『如果一拳不夠,那就兩拳。』第二拳不是拳。第二拳是讓它去看天下。是放手。」
錢長老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開口:「你一個鍊氣期三層,懂什麼祖師拳法?」
「我不懂拳。」李默說,「但我懂嘴。祖師那句話,跟我罵人的道理一樣——話不能說死,拳不能打盡。留一手,才是極致。」
錢長老看著他,表情複雜。然後他轉頭看秦妙妙。
「師侄,你信他?」
秦妙妙看著李默。李默坐在石床上,舊裡衣,頭髮亂著,但眼神很定。她沉默了三秒。然後她開口。
「信。」
錢長老嘆了口氣。他走到門口,停了一下。
「師侄,宗門大門開著。你什麼時候想回去,什麼時候回。」他看了一眼李默,「但你記住——祖師拳法不能斷在你手裡。」
他走了。門關上。洞府里安靜下來。秦妙妙站在石桌旁邊,面袋還攥在手裡。李默坐在石床上,看著她。
「你師叔走了。」李默說。
「嗯。」
「你不回去?」
秦妙妙看著他:「你剛才說的——祖師第二拳是放手。你信?」
「我猜的。」李默說,「但蚩淵自己走回封印陣的時候,我看它笑了。它笑的時候,拳印亮了。那是祖師的第二拳。」
秦妙妙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她走到石床邊,把面袋放下。
「吃麵。」她說。
「你師叔說的話,你不往心裡去?」
「哪句?」
「拳修不能有情。」
秦妙妙拆面袋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後她繼續拆,把面放進碗裡,靈力灌入,碗裡冒出熱氣。她做了兩碗,加蛋。一碗推給李默,一碗自己端著。
「祖師拳修不能有情,」秦妙妙說,「但她封印蚩淵的時候,留了第二拳。第二拳就是情。」
李默接過面碗。兩人坐在石床和矮凳上,吃麵。隔壁煉丹的終於不炸爐了。洞府里只有吃麵的聲音。李默吃了一半,放下筷子。
「秦妙妙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師叔說,你是唯一繼承祖師拳印的人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的金丹紋路跟祖師拳印一樣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的第二拳呢?」
秦妙妙吃麵的動作停了。她看著碗裡的面,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她開口:「還沒打出來。」
「什麼時候打?」
秦妙妙抬頭看他。李默看著她。兩人隔著一拳的距離。秦妙妙放下碗,站起來。李默也站起來。兩人面對面站著。
「你站好。」秦妙妙說。
李默站好。秦妙妙舉起拳頭。李默沒躲。拳頭離他鼻尖一寸。跟斷崖上一樣,跟洞府里一樣。但這次秦妙妙沒停。她拳頭往前推了半寸。離鼻尖半寸。李默感覺到拳風了。很輕,像風吹過鼻尖。
「這是第一拳。」秦妙妙說。
然後她收回拳頭,轉身,走到門口。李默站在原地,沒動。
「第二拳呢?」他問。
秦妙妙停在門口。她沒回頭。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她開口:「第二拳——你猜。」
她走了。門關上。李默站在洞府里,鼻尖還留著拳風的觸感。他抬手摸了摸鼻子,嘴角翹起來。然後他掏出傳訊法螺,開播。
彈幕立刻湧進來。
【野神開播了!!!!!!】【今天什麼內容!!!!!!】【秦妙妙呢????】【你鼻尖怎麼紅了????】【你被打了????】
李默清了清嗓子:「各位觀眾,今天直播內容——第一拳和第二拳。」
【什麼第一拳第二拳????】【祖師拳法????】【你快說!!!!!!】
「天拳宗祖師秦問天,封印蚩淵用了兩拳。第一拳把它封在陣眼裡。第二拳讓它自己走回去。」李默說,「第一拳是留。第二拳是放。」
彈幕在刷。
「今天有人給我打了第一拳。」李默說,「第二拳還沒打。你們猜第二拳是什麼?」
彈幕炸了。
【秦妙妙打你了????】【她打你哪兒了????】【鼻尖????】【為什麼不打臉!!!!!!】【第二拳是什麼!!!!!!】【野神你猜到了嗎!!!!!!】
李默笑了一下:「我猜到了。但我不說。」
【你他媽!!!!!!】【你倆能不能把話說清楚!!!!!!】【野神你下播吧我不想聽你賣關子!!!!!!】【秦妙妙第二拳到底是什麼!!!!!!】
李默關掉法螺。彈幕最後一秒:
【你又關!!!!!!】【你跟秦妙妙一個德行!!!!!!】【蚩淵你管管他們!!!!!!】
洞府里安靜下來。李默坐在石床上,摸了摸鼻尖。拳風還在。他閉上眼,腦子裡全是秦妙妙走之前那句話。
「第二拳——你猜。」
他猜到了。但他沒說。因為第二拳不該由他說。該由秦妙妙打出來。他等著。傳訊法螺亮了一下。秦妙妙發來一條消息。
「明天還來嗎?」
李默打字:「來。帶面。加蛋。」
秦妙妙秒回:「你帶。」
李默笑了一聲。他躺回石床上,石頂的裂縫還在。但他沒管。他閉上眼,鼻尖上拳風的觸感還在。他睡著了。
夢裡有人在練拳。一拳,兩拳。第一拳留,第二拳放。
他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