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拳宗宗主親自來的時候,李默正在直播。
準確地說,是在直播吃麵。秦妙妙坐在對面,筷子夾著面,還沒送到嘴裡。兩人中間隔著一張矮桌,桌上兩碗面,加蛋的。彈幕在刷「你倆天天吃麵不膩嗎」「加蛋加蛋又是加蛋」「野神你是不是只會請人吃麵」。
李默還沒來得及回彈幕,洞府的石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。沒有敲門,沒有靈力震門,就是推開了。一個中年女人站在門口,赤色勁裝,短髮,眼神銳利。她看起來四十出頭,但皮膚緊緻,眉眼鋒利,跟秦妙妙有幾分像。她掃了一眼洞府,看到石床、矮凳、矮桌上的兩碗面,最後看向秦妙妙。
「妙妙。」
秦妙妙放下筷子,站起來。李默也站起來,順手把直播法螺往石床上一扣,屏幕朝下。彈幕最後一秒刷的是:
【誰來了????】【天拳宗的????】【野神你把法螺扣了幹什麼!!!!!!】
「宗主。」秦妙妙開口。
天拳宗宗主,秦懷玉,秦問天第七代傳人,金丹巔峰。修仙界公認的「天拳宗近三百年最能打的人」。也是秦妙妙的師父。
秦懷玉走進洞府,腳步很輕。她看了一眼李默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,然後收回視線,看著秦妙妙。
「我等你三天了。」秦懷玉說,「錢師弟回來說你不肯回去。」
「嗯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我說了。」秦妙妙看著她,「我沒斷祖師拳法。」
「你在散修集市練拳。」秦懷玉看了一眼洞府,「在這兒練?」
秦妙妙沒回答。秦懷玉走到矮桌前,看了一眼兩碗面。一碗吃了一半,一碗沒動。她沉默了一瞬。然後她看向李默。
「你就是李默。」
「是我。」
「嘴賤的那個。」
「承蒙誇獎。」
秦懷玉沒笑。她看著李默,目光沉靜,但帶著一股壓力。李默感覺到靈力波動了——金丹巔峰的威壓,若有若無地釋放出來,壓在他肩上。他沒退。他站住了。秦妙妙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李默前面。
「師父。」她說,「沖我來。」
秦懷玉收回威壓。她看著秦妙妙,嘆了口氣。
「妙妙,你金丹中期,是宗門裡唯一繼承祖師拳印的人。祖師拳法在你身上。你不回去,祖師拳法就斷了。」
「我沒斷。」秦妙妙說,「我每天都在練。」
「你在哪兒練?這洞府後面那座山?」秦懷玉看了一眼窗外,「那是野山。靈氣稀薄,沒有拳譜,沒有修煉室,沒有丹藥輔助。你練三年,不如在宗門練三個月。」
秦妙妙沒說話。
「還有,」秦懷玉看著她,「祖師的拳法,不只是第一拳。第一拳是封印蚩淵。第二拳是什麼,宗門裡沒人練出來。祖師第二拳已經失傳了。你是唯一有希望練出來的人。你不回去,第二拳就永遠失傳了。」
秦妙妙的手指攥了一下。李默看到了。
「宗主。」李默開口。
秦懷玉看著他。
「您說祖師第二拳失傳了。」
「對。」
「沒失傳。」
秦懷玉眯起眼:「你知道?」
「我見過。」
「在哪兒見的?」
李默看著她,很認真地說:「蚩淵走回封印陣的時候。它笑了。陣眼上的拳印亮了。那是祖師的第二拳。」
秦懷玉沉默了一瞬。
「那是蚩淵自己走回去的。」她說,「不是祖師打的。」
「第二拳本來就不是打的。」李默說,「第一拳是留。第二拳是放。祖師第一拳把蚩淵封了幾千年。第二拳讓它自己走回去。第二拳不是拳,是——」
他沒說完。秦懷玉看著他,眼神變了。
「是什麼?」
「是情。」李默說。
洞府里安靜了。秦懷玉看著他,很久沒說話。然後她轉頭看秦妙妙。
「你信他?」
秦妙妙看著李默。李默站在她旁邊,舊裡衣,頭髮還亂著,但眼神很定。她開口:「信。」
秦懷玉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她開口:「那你打給我看。」
秦妙妙愣住。
「祖師第二拳。你打給我看。」秦懷玉說,「你打出來,我就不帶你回去。你打不出來,今天就得回宗門。」
秦妙妙看著她。然後她攥緊拳頭。洞府里靈力涌動,金光從她拳頭上亮起來。她舉起拳頭。金光熾烈,拳風呼嘯,矮桌上的面碗在震動。秦妙妙盯著前面的石壁,一拳轟出去。
金光撞上石壁。轟的一聲,石壁裂開一條縫,從地面延伸到洞頂。碎石飛濺,煙塵騰起。秦懷玉看著那條裂縫,看了一會兒。然後她開口。
「第一拳。力道夠了。但這是第一拳。」她說,「第二拳呢?」
秦妙妙看著那條裂縫,拳頭還舉著,但沒說話。她的第二拳沒打出來。
「你打不出來。」秦懷玉說,「因為你心裡有情。祖師說,拳修不能有情。有情,拳就軟了。但你心裡的情,不是軟。是——你不敢放。」
秦妙妙的手指攥緊了。
「你不敢放他。」秦懷玉看了一眼李默,「所以你打不出第二拳。」
洞府里安靜了。秦妙妙看著石壁上的裂縫,金光慢慢暗下去。李默站在旁邊,看著她。然後他開口了。
「宗主。」
秦懷玉看著他。
「您說祖師第二拳是放。」
「對。」
「但您剛才說,祖師第二拳失傳了。」
「對。」
「那您怎麼知道第二拳是放?」
秦懷玉愣了一下。
「您沒見過第二拳,但您知道它是放。」李默說,「說明宗門裡有人見過,有人傳下來。誰傳的?」
秦懷玉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她開口:「祖師自己傳的。她封印蚩淵之後,在宗門裡留了一句話。那句話傳了幾千年,但沒人懂。」
「什麼話?」
「拳至極致,是空手。」
李默愣住。秦妙妙也愣住。拳至極致,是空手。打到極致,手裡什麼都沒有。第一拳是留,第二拳是放。放了他,也放了自己。
李默轉頭看秦妙妙。秦妙妙看著他。兩人對視了三秒。然後秦妙妙轉身,面對石壁。她舉起拳頭。金光重新亮起來。但她沒有打出去。她站在石壁前,拳頭舉著,金光熾烈。然後她慢慢鬆開拳頭。五根手指,一根一根攤開。金光從她手掌里溢出來,像水一樣流淌。她張開手掌,按在石壁上。
沒有聲音。石壁上的裂縫沒有擴大,反而在縮小。碎石從地上浮起來,一塊一塊嵌回裂縫裡。幾息之間,石壁恢復原樣。平整如初。然後秦妙妙收回手。石壁上留下了一個拳印。淺淺的,但很清楚。跟陣眼上的拳印一模一樣。跟她的金丹紋路一模一樣。
秦懷玉看著那個拳印,很久沒說話。然後她開口。
「第二拳。」
秦妙妙轉身。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,金光還沒完全散去。秦懷玉走到她面前,伸手,按在她肩上。
「你練出來了。」秦懷玉說,「宗門不逼你回去。祖師拳法沒斷。」
她看了一眼李默。目光停了一秒。然後她轉身走了。門關上。
洞府里安靜了。秦妙妙站在原地,手還在抖。李默走過去,站在她旁邊。兩人看著石壁上那個拳印。淺淺的,但很清楚。
「你打出來了。」李默說。
「嗯。」
「秦妙妙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剛才那一下——是彈我額頭的那個力道。」
秦妙妙轉頭看他。李默笑了一下。秦妙妙舉起拳頭。李默沒躲。拳頭離他鼻尖一寸。然後秦妙妙張開手掌,彈了他額頭一下。很輕。李默摸了摸額頭。
「第二拳。」他說。
秦妙妙沒說話。但她嘴角動了一下。很短。李默看到了。
「你笑了。」他說。
「沒有。」
「你嘴角動了。」
「那是疼的。」
「疼的嘴角會往上翹?」
秦妙妙轉身,走到矮桌旁,端起面碗。面已經涼了。她靈力灌入,碗裡冒出熱氣。她吃了一口。
「明天還來嗎?」她問。
「來。」
「帶面。」
「加蛋。」
秦妙妙沒再說話。但她吃麵的時候,嘴角一直翹著。李默坐在她對面,端起自己那碗涼麵。兩人面對面吃麵。石壁上那個拳印,淺淺的,安安靜靜地烙在那裡。
洞府外面,隔壁煉丹的又炸爐了。悶響了一聲。石頂震下一點灰。落在拳印上。李默看了一眼那個拳印,又看了一眼秦妙妙。他把直播法螺翻過來,開了播。
彈幕立刻湧進來。
【野神你剛才為什麼扣法螺!!!!!!】【誰來了!!!!!!】【你洞府石壁怎麼多了個拳印!!!!!!】【秦妙妙在吃麵!!!!!!】【你倆到底發生了什麼!!!!!!】【天天吃麵,你倆是吃麵仙人嗎?】
李默清了清嗓子:「各位觀眾,今天直播內容——祖師第二拳。打出來了。」
【??????????】【第二拳??????】【秦妙妙打出來的??????】【什麼效果!!!!!!你快說!!!!!!】
「拳至極致,是空手。」李默說,「第一拳留,第二拳放。放了他,也放了自己。」
彈幕炸了。
【我哭了】【真的哭了】【祖師第二拳不是拳,是空手】【秦妙妙打出來了!!!!!!】【野神你欠她的!!!!!!】【你倆到底什麼時候在一起!!!!!!】
李默看了一眼秦妙妙。秦妙妙看了他一眼。兩人都沒說話。但秦妙妙吃麵的動作慢了一點。李默對著法螺說:「各位觀眾,今天直播到此為止。下播。」
彈幕最後一秒:
【你又下播!!!!!!】【你倆能不能把話說清楚!!!!!!】【我超威!你播給我播好的呀!】………
法螺關掉。洞府里安靜下來。兩人繼續吃麵。石壁上的拳印安安靜靜。隔壁煉丹的終於不炸爐了。夜很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