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妙妙說換一家面,李默以為她在開玩笑。
散修集市就三家麵攤,老周家、回春堂隔壁那家、還有巷子最裡面那家,味道一家比一家差。李默琢磨著換也換不出什麼花樣,結果第二天秦妙妙帶他走了三千里。天拳宗山腳下。李默跑過這段路,來的時候跑了一天一夜,回去又跑了一天一夜。這次秦妙妙沒讓他跑。她雇了輛靈馬車,車費她出的。李默坐在車裡,掀開帘子看外面,越看越不對。
「這不是去散修集市的路。」
「嗯。」
「這是去天拳宗的路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換一家面,換了三千里?」
秦妙妙沒回答。她坐在車廂另一邊,素色常服,木簪挽發,右手腕上的繃帶已經拆了,只剩一圈淡淡的藥痕。車到了天拳宗山腳下,秦妙妙帶他拐進一條小路。路很窄,兩邊長滿了雜草。走了半刻鐘,前面出現一個小攤。一個老太太坐在攤子後面,灰袍,白髮,滿臉褶子,正慢悠悠地揉面。攤子很舊,四張矮桌,幾條板凳。其中兩張桌子的腿用石頭墊著。灶台上的鍋冒著熱氣,麵湯的香味飄過來。很普通的面。但攤子旁邊立著一塊石碑。石碑很老,表面坑坑窪窪,邊角有殘缺。上面刻著一行字。李默走近看,字跡很深,像是用拳頭刻的。
「拳至極致,是空手。」
他愣住。他轉頭看秦妙妙。秦妙妙站在石碑前,看著那行字,沒說話。李默又轉頭看那個老太太。老太太正把麵團擀開,動作慢但穩。她抬起頭,看了李默一眼。眼神渾濁,但很靜。
「來了?」老太太說。聲音沙啞,像很久沒跟人說話。
「來了。」秦妙妙說。
老太太看了李默一眼,又看了秦妙妙一眼。然後她低頭繼續擀麵。秦妙妙在矮桌前坐下。李默坐在她對面。老太太端了兩碗面上來。面很普通,清湯,幾根青菜,沒有蛋。李默吃了一口。味道很淡,但有一種說不清的香味。像是面本身的味道,沒有調料蓋住。
「這家面,」李默放下筷子,「誰開的?」
秦妙妙看著他:「我祖師。」
李默愣住。他看了一眼那個老太太。老太太正在灶台後面擦碗,背對著他們,動作很慢。他壓低聲音:「這個老太太?」
「不是。」秦妙妙說,「祖師幾千年前開的。老太太是她的後人。一直守著這個攤子。」
李默看著石碑上那行字。拳至極致,是空手。他又看了一眼老太太。老太太擦完碗,坐在灶台後面的矮凳上,看著遠處。遠處是天拳宗的山門,再遠處是斷魂谷的方向。她看的方向,是斷魂谷。李默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她每天就在這兒坐著?」他問。
「嗯。」秦妙妙說,「從祖師封印蚩淵之後,這個攤子就沒關過。祖師的後人一代一代守著。老太太是第七代。」
李默看著那個老太太。她坐在矮凳上,白髮被風吹得有點亂。她沒看他們,就看著斷魂谷的方向。他開口:「她在等什麼?」
秦妙妙沒回答。她低頭吃麵。李默也低頭吃麵。兩人吃完了,秦妙妙放下面錢。老太太沒數,收進圍裙兜里。秦妙妙站起來,往小路外走。李默跟在後面。走了幾步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老太太還坐在矮凳上,看著斷魂谷的方向。石碑立在她旁邊,那行字在午後的陽光里很安靜。
「秦妙妙。」李默開口。
「嗯?」
「你祖師開這個麵攤,是在等蚩淵?」
秦妙妙走了一會兒,沒說話。然後她開口:「祖師封印蚩淵之後,在麵攤旁邊立了那塊石碑。碑上的字是她用拳刻的。她刻完就走了。麵攤交給後人。後人一代一代傳下來。傳了幾千年。老太太說——祖師留了一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?」
「她說——『如果他回來,給他一碗麵。』」
李默停下腳步。秦妙妙也停下。兩人站在小路上,天拳宗的山門在前面,麵攤在後面。風吹過來,帶著麵湯的香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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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蚩淵回來過嗎?」李默問。
秦妙妙看著他:「你說呢?」
李默沉默了一會兒。蚩淵沒回來。它在陣眼裡看了幾千年天下,看夠了,但秦問天不在了。它走回封印陣的時候,笑了。那個笑,李默看到了。他轉頭看向斷魂谷方向。很遠,看不到。但他知道蚩淵在那裡。幾千年了。麵攤還在。石碑還在。老太太還在等。
「秦妙妙。」李默說。
「嗯?」
「我們去把蚩淵叫回來。」
秦妙妙看著他。
「叫它來吃麵。」李默說,「祖師說了,它回來,給它一碗麵。它沒回來過。幾千年了,它沒來吃過一碗麵。它應該來。」
秦妙妙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她開口:「蚩淵在封印陣里。它出不來。」
「它上次出來過。」李默說,「它走出來的。各宗門長老擺好陣型準備打,它自己走回封印陣。它出得來。它不想出來。」
「它為什麼不想出來?」
李默想了想。然後他開口:「因為它覺得祖師不在了,出來也沒人給它面吃。」
秦妙妙愣住。
「但麵攤還在。」李默說,「老太太還在。祖師的後人還在。面還在。」他看著秦妙妙,「它不知道。」
秦妙妙看著他,很久沒說話。然後她轉身,往麵攤走回去。李默跟在後面。老太太還坐在矮凳上。秦妙妙走到她面前,蹲下來。
「老太太。」秦妙妙說,「祖師的麵攤,能不能給魔神煮一碗?」
老太太看著她。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。她開口,聲音沙啞:「魔神?」
「上古魔神。蚩淵。」秦妙妙說,「祖師的……愛人。」
老太太看著她,很久沒說話。然後她慢慢站起來,走到灶台後面,重新揉面。她沒說話,但她在揉面。李默站在旁邊,看著老太太揉面。麵團在她手裡翻來覆去,揉了很久。然後她擀開,切條,下鍋。一碗麵煮好了,放在灶台上。沒有蛋。清湯,幾根青菜。熱氣升起來,香味飄得很遠。
老太太端起那碗面,走出麵攤,走到路邊。她站在路邊,朝斷魂谷方向看。端著面。面很燙,熱氣熏著她的臉。她站了很久。然後她開口,聲音很輕。
「幾千年了。」她說,「祖師說你會回來。你沒回來。」
風吹過來,把她的白髮吹亂。她端著面,站著。李默站在麵攤旁邊,看著老太太的背影。秦妙妙站在他旁邊。兩人都沒說話。老太太站了很久。然後她轉身走回麵攤,把那碗面放在石碑前面。石碑上那行字——拳至極致,是空手——面碗放在碑前,熱氣升起來,熏著那幾個字。
老太太坐在矮凳上,繼續擦碗。她開口:「面放這兒。他什麼時候來,什麼時候吃。」
李默看著那碗面。又看著石碑上那行字。他開口,聲音很輕:「秦妙妙。」
「嗯?」
「明天我們再來。」
「嗯。」
「帶什麼?」
秦妙妙看著他。然後她開口:「帶面。不加蛋。祖師那碗面,不加蛋。」
李默看著她。秦妙妙看著石碑前面的那碗面。兩人站在麵攤旁邊,看著那碗面慢慢涼掉。老太太坐在矮凳上,擦碗。天拳宗山門在遠處,斷魂谷更遠。風吹過來,把麵湯的香味吹散了。
李默掏出傳訊法螺,給趙長老發了一條消息:「明天我去斷魂谷。跟蚩淵說一件事。」
趙長老秒回:「什麼事?」
李默打字:「叫它來吃麵。」
趙長老:「???」
李默關掉法螺。他看著石碑前那碗面。然後他轉身,往小路外走。秦妙妙跟在後面。兩人走出小路,走到天拳宗山門口。秦妙妙停下來。
「你明天真的去?」她問。
「嗯。」
「蚩淵可能不會出來。」
「它不出來,我就進去。」李默說,「它上次聽我罵了兩天。這次我給它送面。它應該會出來。」
秦妙妙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她開口:「我跟你去。」
「你手剛拆繃帶。」
「我不用拳。」
李默看著她。然後他笑了:「行。你帶面。我罵它。」
秦妙妙沒說話。但她嘴角動了一下。兩人站在天拳宗山門口。秦妙妙往山門裡走,回宗門。李默往小路外走,回散修集市方向。走了幾步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麵攤的方向,石碑上那行字在夕陽里很安靜。那碗面還放在碑前。沒人吃。
但明天會有人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