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課鈴聲響起,中年男人走進了教室,圓領T恤,黑色長褲,那是他們語文老師,也是他們班主任,陳國峰。
「上課前跟你們說件事情……」陳國峰話還沒說完,就有同學接茬了。
「老師,是不是來了轉班生?」前排的同學有人說道,畢竟這種「小道消息」在高中傳的最快,而且不少人都注意到門口抱著書的女孩。
林溪轉來他們班可是個大新聞,沒人會不在意的。
「都知道了,還問什麼,」陳國峰對著教室外喊了一聲,「林溪,進來吧。」
穿著校服女孩走上講台,對著班裡同學微微點頭自我介紹,「大家好,我叫林溪。」
女孩身材高挑,估摸有一米七左右,在女孩里非常少見,天藍色校服下身材依舊修長有致,額發下是秀挺的鼻子,薄色如櫻花的嘴唇,肌膚素白無暇。
她只是做了極其簡單自我介紹,教室里卻響起最熱烈掌聲,好似那是多麼精彩演講似的。
「你坐前面吧。」陳國峰指了指前排的空座位,前排第一桌的位置,旁邊同桌還是空出來的,原本那兒的同學因為病假很久沒來學校了。
「以後林溪就是我們五班一員,以後大家互相幫助,學習和進步,」陳國峰簡單說了兩句後,也沒有多餘廢話,「現在拿出課本,開始上課了,我們今天來複習課文《蜀道難》……」
「是不是長得很好看,我沒騙你吧。」程非這時候,用手肘撞了一下江楊。
江楊承認女孩長得確實很好看,比他見過任何女孩都要好看。
可問題是,那麼好看女孩,他見過一定會記得的,現在依舊毫無印象?
可如果沒見過,沒有交集,憑什麼讓一個看起來有些清冷的女孩,在結束自己生命之前,還專門跨越一個城市找到他,留了一筆錢呢?
上課的時候,江楊都在努力去回憶對方樣子。
可記憶過往,沒有任何關乎女孩的任何痕跡,最後他放棄了,想不起來,不如去問問對方吧。
課間時間,林溪身邊總圍著打招呼的同學,其中最熱情的是他們的班長劉皓。
新同學剛來,他就熱情去打招呼,拍著胸口說著,「林溪同學,以後咱們就是一個班了,有事就找我這個班長。」
那可靠模樣,讓江楊以為自己班長換了個人,那個明明以前忘記通知自己收數學作業,導致自己沒交作業,劉皓卻說他已經通知了。
張虹蘭理所當然只相信班長,就直接給他罵了一頓,並且趕到教室後罰站去了,當然這其中可能也有數學老師本身就討厭江楊的原因吧。
面對熱情劉皓,林溪只是回了一句,「謝謝。」
劉皓略微有些尷尬,雖然對方很客氣,但似乎還有一絲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,他還想說些什麼,上課鈴聲卻響起了,只好作罷。
江楊就這樣一直等到了,等到了晚修結束鈴聲響起了,大家都魚貫而出教室,林溪周圍也「清淨」了下來。
江楊起身,跟自己同桌打了聲招呼,「回去了。」
「你要回去?」程非問。
「下晚修不回家幹嘛?」江楊反問。
「不是還要去文學社麼?」程非說。
「文學社?」江楊這才想起來了,自己高中還加了文學社,當然他也不是真的喜歡看書,畢竟他都不學習,怎麼會愛看書呢?他完全是因為蘇夏。
那是他們班最惹眼的女孩,家境優越,成績穩定年級前十,上下學都有一輛奔馳跟著。
他還記得,高二的分班之後恰好也是多出來單人座,江楊來到完全陌生班級,所以很長時間都沒跟人說過話。
在陽光似乎不錯的下午,教室里同學湊在一起聊著天,周圍嬉嬉鬧鬧,江楊一個人坐在那兒看著窗外發呆。
前座的蘇夏忽然回過頭來對他說,你好啊,我叫蘇夏,你叫什麼名字?
女孩笑容陽光燦爛,雙瞳蕩漾著光。
江楊也不知道那是時候是真的喜歡,還是羨慕對方身上有著自己所沒有的陽光和自信,所以才被吸引了,因為那時候的他,自卑又自負……
蘇夏也是文學社的社長,江楊為此還去看了很多所謂名著,還寫了一本散文集,為了跟對方有更多話題。
在他們高中沒所謂校花校草評比,但每個人心裡都會有個自己喜歡的校花,十七歲的江楊覺得是蘇夏,現在的話,應該是林溪吧?
平心而論,林溪應該更好看些。
「不去,沒空。」江楊言簡意賅。
程非有些詫異,不單是因為江楊的回絕,而是回絕的那麼乾脆?好像那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,要是擱以前,他比程非還積極。
「真不去?」
「不去。」
程非撓了撓頭,也沒說什麼,「那我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
教室慢慢空了下來,大家回宿舍的回宿舍,回家的回家,只想好好放鬆一下。
當然也有人會留在教室里,多學幾十分鐘,下晚修到教學樓熄燈,還有差不多半小時,林溪就是其中一個。
林溪安靜坐在那兒,微微低頭看著書,冷白燈光落在她身上,女孩身影有些單薄纖細,眉眼清冷而安靜。
「林溪同學,你好啊。」江楊走了過去打招呼。
今天跟林溪打招呼的人太多了,每個人她都是禮貌的回兩句,對她來說,都差不多。
她只是回了一句,「你好。」
「自我介紹一下,我叫江楊。」江楊說。
林溪點點頭算是打招呼了,「有事麼?」
「下午你自我介紹的時候,覺得有點眼熟,所以有點好奇,我們以前見過麼?」江楊問,事實上,他對於林溪一點印象沒有,但還是編了一個開場白。
雖說這個開場白聽起來很像那種俗套的搭訕台詞。
林溪看了他一眼,最後真的點點頭,「見過。」
意料之外的回答,江楊眼睛一亮,「什麼時候的事情?」
「高二上學期體育課,你跟其他班的男生在打架。」
「沒了?」
「沒。」
江楊這就有些不解,就這種肯定不會留好印象的「一面之緣」,兩個人也沒說過話,對方為什麼還要幫他?
除非林溪說謊,或者兩人交集發生在他輟學後,可在這個新的時間線里,他似乎沒什麼辦法求證了。
暫時沒有辦法找到答案,江楊也沒繼續糾結,就好像他也不去糾結自己為什麼可以重返十七歲。
重要的是當初那個要找的女孩現在就在他眼前,兩人還是一個班的,他還有很多機會,還對方的人情,這才是最重要的……
「快熄燈了,你還不回去麼?」江楊問。
「我要學習。」林溪說。
「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。」江楊說完就轉身離開了,他沒有急不可耐說要幫對方什麼的,那樣反而顯得他很奇怪,先記住就好了,來日方長……
看著男生離開背影,林溪露出一絲疑惑神情。
初見的男生忽然對她很熱情的情況經常有,就像是今天五班的班長劉皓,可江楊只是忽然出現,問了個奇怪問題,就走了。
奇怪的人,她心想著。
不過跟她沒關係,無論是劉皓,還是江楊,還是其他人,她只想好好學習,她低著頭,繼續看書。
…………
半個小時後,江楊站在門前,先是深深吸了口氣,抬手推開了大門。
客廳里,戴著眼鏡中年男人坐在沙發上看著報紙,那是他的叔叔。
江楊小時候性格那麼孤僻跟他家境是有關係的,他媽媽是個很漂亮的女人,只是人有些純真,遇見那個男人,說些漂亮話,哄一下就跟了他……
媽媽有江楊沒多久,男人就選擇離開,媽媽只好獨自拉扯他長大,但也因為操勞過度,沒多久就離開了。
葬禮那天,他扶著靈獨自走在送葬隊伍最前面,那年江楊剛剛十歲,紙錢紛飛像是一場大雪。
沒了媽媽,爺爺奶奶也已經不在了,家裡親戚也沒人願意養江楊這個累贅,他就這樣被丟在舅舅家呆些時日,又被丟在姨媽那裡待一段時間。
到哪都是不受待見的存在,後來男人則是把江楊丟在叔叔家,前幾個月還會寄來點生活費,後面乾脆就不再聯繫了。
即便如此,叔叔對他也挺好的,沒讓他住什麼樓梯下的閣樓,如果一切都沒改變,他今晚就會因為輟學的事情,跟叔叔吵了一架。
他只是對著叔叔冷冷說了一句,「你又不是我爸,憑什麼管我?」賭氣一樣離開了叔叔家,去了附近的黑網吧呆了快一周,等他再回來時,只能看著叔叔黑白照片。
原來他離開那晚叔叔就出去找他,找到了很晚,那天恰好下了很大的雨,雨天之下被看不清路的司機撞倒了,當場死亡……
站在叔叔遺照面前,江楊身子慢慢冷了下來,那時候他才明白了,原來死亡不僅僅是訣別,還有那句說不出口的『對不起』。
後來,他就獨自離開那座南方小城,偶爾回來也只敢遠遠看一眼嬸嬸。
「小楊,怎麼不進來啊?」叔叔看著門口江楊站起身來。
江楊這時候才回過神來,走進了客廳。
「是有什麼事麼?」叔叔看著自己侄子有些反常樣子忍不住問。
江楊眼角有些泛紅,他張了張嘴,聲音有些苦澀地輕聲說,「對不起啊,叔叔。」
「怎麼忽然說這個?」叔叔一愣。
「我就是覺得自己以前有點不懂事了。」江楊說,看著這個原來鬢角泛白的中年男人,才發現原來已經比他矮了。
「你這孩子……」叔叔笑了下,「都是一家人說這些幹嘛?」
江楊無聲地笑了,媽媽不在之後,他就沒有家了,也只有叔叔會跟他說一句「一家人」了。
「你兩在門口聊什麼天,大晚上不睡覺啊?」嬸嬸從房間裡走出來,看著門口兩人忍不住皺眉,「江楊,回來了就去洗澡,別磨磨蹭蹭,大晚上還要打擾別人休息。」
江楊看向門口那個有些發福中年婦女,只有一股子親切感,他笑著說,「知道了,嬸嬸。」
他以前並不太喜歡自己這個嬸嬸,因為她說話總帶中年婦女小刻薄,還愛炫耀。
可後來才發現,嬸嬸其實對他也挺好的,雖說話不好聽,嬸嬸也從沒再吃穿虧待過他,他甚至有自己房間,再說了,誰家裡白養一個「外人」能給多好的臉色呢?
江楊跟著兩人微微點頭,轉身進了房間。
看著房間門合上,叔叔一直覺得自己這個侄子本性不壞的,就是有些固執,所以跟有些時候說話的時候,死倔死倔看著你。
可面前男孩笑容看起來那麼輕鬆陽光,跟他記憶里那個男孩似乎有些不一樣了。
「小楊是不是有點不一樣了?」他喃喃自語。
「什麼不一樣,大晚上你也犯迷糊了,趕緊睡覺吧,明天不去單位了?」嬸嬸說。
叔叔笑了下,也回了自己房間。
江楊打量著自己房間,鋪著藍色床單的單人床,木質書桌和衣櫃,半開的百葉窗外夜風帶著徐徐涼意,牆上還貼著些「科比」和「姚明」的海報……
放在桌上手機震動了一下,是一條來自同班同學王雨的簡訊,內容很簡單,「明天帶早餐,兩個肉包,兩杯豆漿,兩個雞蛋。」
這樣的聊天信息,前面還有好多條,都是使喚江楊去「幹活」的,有時候是去社團搬書,有時候是讓他去買奶茶,有時候是讓他去買早餐。
江楊沒有回覆,而是隨手刪了對方好友,關掉聊天框,拿上衣服去洗澡睡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