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為什麼，為什麼不報告？！」
傑斐遜憤怒地拍著桌子，聲音傳遍整個白宮，總統桌上幾個按鈕的保護罩都抖了起來。
「總統先生……我們一直都有監查民間對人工智慧不加限制的行為。」幕僚長低頭抱著文件，一眼都不敢抬頭看。
「只是，從來沒有人這樣移植過整個機械大腦。更何況做手術的是個二流的生物公司，被手術的只是州大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老教授，這些人從來不在重點監視人群里。」
「名不見經傳？拿過諾獎的人也能叫名不見經傳？」傑斐遜俯身靠近，惡狠狠地盯著他的幕僚長。
「你告訴我，是每年拿諾獎的一千多個，讓你產生了你也能拿的幻覺；還是他們個個比你年紀乘上兩倍還要大，讓你有了你上你也行的錯覺？」
白宮所有的辦公室頭子都在場，沒一個人敢說話。
「媒體就是整天圍著熱度這坨穢物的蒼蠅，明天的頭條我都為他們擬好了！」
傑斐遜高舉雙手，瘋了一樣地喊道，「血肉苦弱，機械飛升──諾獎得主投身人工智慧，加入光榮的進化！」
「然後呢？然後我們今天就請老喬和民主黨的那幫廢物，入主白宮給窗簾量他們喜歡的尺寸吧！」
還是前些年，剛剛贏得大選的傑斐遜意氣風發，絕不像現在這樣歇斯底里。
他參選時，人與AI之間的微妙關係，代替了舊時代的移民問題，成為影響選票的重要議題。憑著煽動人們對AI革命的恐慌，以及否認機械屬於生命形式的絕對立場，傑斐遜帶領他的共和黨殺出重圍。
發泄一通後，傑斐遜回到座位緩緩坐下，他恢復理智說道：「人工智慧限制法案的修正案，不用再改了。只加一個內容──嚴禁任何形式下，任何人和任何意義上的機械大腦移植。」
他敲著桌子強調，「這兩天就遞交國會，讓我們那些個黨內元老動起來，這周就送到兩院投票，月底前，我要看到它擺在桌子上等我作最後簽字。」
「總統先生，這樣是不是操之過急，修正案還有很多地方沒有打磨好，這麼草草送上去……」
「沒有時間了，我的女士。你怎麼不算一算，還有多久就到中期選舉了呢？去年投我們票的選民看到現在這樣人機不分，他們投票的政府卻無動於衷，又會作何感想呢？」
幕僚長不再發表觀點，只陳述現實：「如果眾議院能夠通過……參議院不成問題，那裡我們占大多數。」
傑斐遜又轉向自己的法律顧問，「如果修正案通過，能不能憑著新的修正案條款，抓了這個人？」
傑斐遜指著屏幕上尼爾斯的照片。
「不行，總統先生。法不溯及既往，修正案通過前發生的行為，如果當時合法，就永遠合法。」
「如果……」總統追問道，「如果這人犯的是反人類罪呢？」
──
城裡的另一邊，一家二流生物公司所在的大樓里，楊正沿著步梯一步一步地爬著樓。
因為通過不了身份認證，她沒法坐電梯。問公司在幾樓，則是保安搖頭，物業找不到人。還好在角落裡，楊瞥到一眼步梯的門虛掩著。
不同於一般的父女，離上次聯繫已經過去一周，楊才發現自己跟父親失聯了。
她先找到大學的人事處，在尼爾斯的假單上發現「生物科技」幾個字。但網上只有其所在的大樓，卻沒寫具體哪一層。
找過幾層後，楊就知道為什麼保安哪怕剛剛看見了她，也沒攔著不讓她進去了。這裡每一層都還掛著不少公司的招牌，但裡面已經空無一人，只剩凌亂的桌椅、雜亂的電線接頭和一些死掉的綠植。
經濟一蹶不振和各個行業的沒落她早有耳聞，可外面光鮮亮麗的寫字樓，裡面衰敗的場景還是超乎她的想像。破產的公司連自己的招牌都沒有收尾，更說明這些爛攤子甚至沒人再接手。
爬到三十一樓的時候，楊早已經氣喘吁吁。「生物科技」幾個樸素到簡陋的正體字下面，她找到了護士站。
報出尼爾斯的名字後，護士領著她穿過長長的走廊，楊才發現這家公司連這一整層都沒有租下來，路過的一些辦公區和樓下幾十層的倒閉公司一副光景。
她不會想到，多年以後不僅這一層都歸屬這家公司，就連公司網頁上的地址都不用改，因為不必寫哪一層，這棟坐落市中心的大樓，整個都是他們的資產。
走進病房，各式各樣的專業儀器透露出生物科技歷經繁榮後的餘暉，也帶出楊心中隱隱的不安。
當看到自己的父親躺在一個封閉透明的箱子裡時，楊仿佛看到了一個被剝光了躺在手術台上的外星人。
她奪步上前，看著父親的整個頭被剃光，他平躺在枕頭上，手術後的疤痕卻像裂谷一般從後腦勺蔓延出來，在頭頂環繞一圈，像個被開過殼又裝回去的椰子。她瞬間明白了一切。
「你們這是在殺人！」
楊把護士轟了出去，望著無菌艙里的父親，心裡久久不能平靜。
如果不是心電監護儀上還規律跳動的折線，她只覺得躺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具屍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