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敲了敲門,是父親的學生,也是自己的男友──林登。
樓層是楊剛剛告訴他的,免去了後者一層一層找的辛苦,但因為一口氣爬上來,林登也累得上氣不接下氣,帶動肩上的背包也上下搖晃。
兩人原本坐同一輛車,中途林登卻獨自折了一趟回去。他們出發得太匆忙,以至於林登忘了今天是給老師看自己論文的日子。
他站在門口,拍了拍背後沉甸甸的書包示意,楊則感到一陣無語。可轉念一想,逼他到如此的人是自己的父親,她又收起了情緒。
甚至如果不是他問起,她不會想到自己父親已經下落不明。
楊轉頭看向尼爾斯,也是跟林登示意,至少今天,他的老師看不了他的論文了。
「林登?」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。
聽說有醫鬧,韋德作為主刀醫生理應過來解決,卻沒想到在門口遇到了自己的老同學。
「你是?」林登一臉詫異。
韋德摘下口罩,「我啊!」
林登眼中慢慢流露出驚喜,「韋德!」
他不由自主看向楊,心想都是同一屆,她應該也認得。可當看到後者面如死灰,連帶旁邊躺著的那位,他立刻收起了表情。
「韋德啊,這是怎麼回事?」林登立馬回到正題,「楊老師他不就是脖子有點毛病,怎麼搞成這樣?」
韋德看了一眼他們的楊老師,「他說的脖子有毛病,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?」
林登轉向楊,期望她給出個精準些的答案,可後者做不到。
「半年多以前。」林登答道。
「那差不多。」
「什麼差不多?」林登忙問。
「這個機械大腦移植手術的前置……」
「機械大腦移植?」
「你聽我說完,這個機械大腦移植手術的前置手術,就是在後頸部開放創口。」韋德在自己後腦勺比劃,「通過椎動脈和頸內動脈,向顱底注入極大規模的納米機器人。」
「機器人逐一掃描神經元、映射連接模式──也就是複製大腦。之後他們隨血液回流,在注入的地方通過磁性裝置回收,再把複製的數據導入到機械大腦中,等待移植。」
「整個前置手術差不多花費六至九個月,因病人腦部情況而異。楊教授說的脖子有毛病,恐怕指的就是這個……」
聽見自己的父親被人開刀大半年,做女兒的卻一無所知,楊聽著對面講得越詳細,越像是在罵自己不孝。
她起身走過來,怒斥道:「難道不是他脖子有點問題,只想簡單看個醫生,就被你們騙來鑽了孔,搞得神經錯亂要把腦子換成鐵的?」
「這是前置手術之前,楊教授就已經簽好的。」
韋德抽出為應付醫鬧早就準備好的材料,上面寫著手術知情同意書,下面則有尼爾斯的指紋和簽名。
這張下面還有其他的一沓材料,隨後就都被楊打飛,散落了一地。
「他敢簽字,你們就敢開刀?」她指著尼爾斯說,「弄得現在人不人鬼不鬼,能不能醒來都不知道。你怎麼不乾脆手術的時候刀插深一點,讓他直接死在手術台上?」
「老同學,請你冷靜。機械移植的大腦,不受一般麻醉藥物的影響。你說的話,我們說的話,病人都聽得到。」
林登想攔著楊,也被一把甩開。
「聽得到又怎麼樣,誰又是你的老同學?你們不經家屬同意,就對一個失去辨別能力的老人開刀動手術,他有你這樣的學生嗎?
說白了,你們是不是喜聞樂見一隻這樣的小白鼠送上門來,為你們那可笑的研究事業做一點貢獻?我告訴你,哪怕你們搞了個集中營天天做人體試驗,也追不上……」
「夠了!」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伴隨著的是玻璃罩上兩下清脆的敲擊聲。
如果楊剛剛讓醫生說完,後者就會提到:根據移植手術期間最後一次為病人注入的麻醉劑量,以及病人表現出來的抗藥性,尼爾斯今天就會醒來。
無菌艙蓋打開,病床支架慢慢自動撐起,尼爾斯坐了起來。看著眼前的三個學生,他一時間一個也沒認出來。
他的大腦在調取數據,一個新容器在瘋狂調取不屬於它的舊記憶。
「論文拿來了嗎?」對著林登,這算是新尼爾斯來到世間的第一句話。
一聽這話,林登就知道這是自己的那位老師。他剛想把論文從包里拿出來,又收住了動作。
「老師,您還是先好好休養吧。」
「帶了就拿給我。」
「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,怎麼不爬起來去實驗室做實驗?」楊抓住林登伸進包里的手,對尼爾斯說。
看到老頭除了有些虛弱,現在的坐姿也看不見腦後那道疤,其餘甚至都跟平常一樣。楊心底鬆了口氣,語氣其實平和了不少。
尼爾斯沒有搭理她,對著林登重複道:「拿來。」
楊長吸了一口悶氣,嘆出來,轉身出門走了。
林登望著楊的背影,無奈地從包里抽出一疊厚厚的裝訂成冊的紙。
一旁的韋德內心震驚,雖然有學位上的分別,可這比自己的畢業論文厚出了幾倍不止。
震驚之餘,林登又從包里拿出了更厚的一疊,然後又是一疊,之後又是一疊,堆在一起遞給了尼爾斯。一共四套,其中三套都是成百上千的參考文獻標註。
當今能用來看論文的電子媒介數不勝數,他們樂意的話,手指一划林登的論文都能馬上投屏到病房的全息電視上。但楊教授就是只看紙質的,這也是林登來時必須折返一趟的原因。
人們對權力和地位在現實中的表現往往沒有過多總結,像這樣──能讓你費心費力去做沒多大必要的事,就是其中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