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幾天,生物學領域的頂級期刊《Cells》刊登了一篇文章,在業界引起軒然大波,內容關於人類基因組中不負責編碼的「垃圾DNA」。
蛋白質,幾乎參與了我們體內每項生命活動,而DNA就是編碼蛋白質的藍圖,人類起源的一切秘密都藏在其中。
然而,卻有高達98%的DNA不參與編碼,它們被稱作「垃圾DNA」。
一度,部分「垃圾DNA」被發現也有著重要作用,只是不顯性,它們接著就被移出「垃圾」的行列。人們也開始相信,餘下的「垃圾DNA」也參與著某些重大過程,只是沒被發現。
可到了今天,對於生命長度里能夠摸到的科學邊界,邊邊角角科學家們都已經吃干抹淨,卻也沒幾個人願意觸碰這片「藍海」。
原因無他,已經有無數個科研學者籍籍無名地死在了這條路上,死時毫無建樹、死得毫無價值。
如果說貢獻,他們只證實了一件事,那就是剩下81%的「垃圾DNA」就是「垃圾」。不論是敲除還是編輯,都影響不到實驗對象分毫。
直到這篇文章出現。
作者靈光乍現,精準地找到了一小串DNA片段,敲除之後,存在1%的DNA不再是垃圾,不論對它們再敲出還是編輯,都能顯著影響實驗體的生命特徵。
作者為這一小串DNA取了個名字──基因鎖。
找到那1%的DNA已是不容易,關鍵是這個「基因鎖」,特定的長度、特定的排列,在人類的基因組中更是滄海一粟。非幾百年不世出的天才也有過幾個,他們都沒能做到。這就是極致的幸運。
和所有人一樣,林登此刻也望著文章的作者一欄出神。
他從後往前看起:
通訊作者:尼爾斯·楊
第二作者:林登·萬
第一作者:梅里·莫澤(已故)
經歷幾個月在實驗室的不分晝夜,林登還清楚記得尼爾斯在病床上對他說的,那時尼爾斯剛寫完最後一張「血書」。
「這些你整理一下,把要補充的實驗做了。初稿在你師姐電腦里,放在我辦公室,裡面還有大部分數據──最近不要做別的,就幹這個,寫完發我郵箱。」
林登遲疑地答道,「這是師姐的文章……」
「這是她沒寫完的文章!」
尼爾斯意識到自己有些激動,調整語氣說:「我看完就可以發表,你掛一作。斯人已逝,她會同意的。」
此刻,這篇文章正映在林登眼中。
文章的正文他已瞭然於胸,其中的實驗不可或缺,就是他熬穿了幾個月的通宵堆出來的。讓他反覆揣摩的,是文章的致謝部分。
他原本放的,是對自己老師、對師姐的感謝詞。發尼爾斯後,卻被後者整個刪掉,換成了下面這段意義不明的文字:
我們只是科學的發現者,而非締造者。
既然是論文的致謝,謝的就該是無他學術便不成的人。人想感激別人隨時都可以,文章卻不是想發就發的。
這篇文章,只感謝一個人,它就在我腦子裡。
它不是人工智慧,對同僚們無意義堆砌的AI智庫,我不作評價;它也不是我自己,移植手術的前後,我個人感覺並無差別。
唯一的不同,是一個聲音開始在我腦中重複。
ATG CGA TCG ATC…… GTA AG
一共1262個鹼基。
是的,這是一串DNA的正鏈,和推導出來的互補鏈組合在一起,就是文章中提到的「基因鎖」。
我原本以為是機械大腦出了故障,可監測儀器我能看懂,腦子沒有問題。我又詢問醫護人員能否聽到,他們回答沒有。
之後,那個聲音從一開始我的一個學生,變成了和我剛說過話的醫護人員,再之後我想到誰,誰就開始在我耳邊低語。
他們念叨的,都是那一成不變的1262個字母,每隔11.2秒一次,直到我寫至此處仍未停下。
我是個無神論者,不信有什麼真君顯聖。我更願意相信的,是這顆星球上包括人類在內的物種,是被設計出來的物種。
現在,是造物主在顯聖。
他們為什麼選擇現在出現,又為什麼只讓我一個人聽?一切都已不言而喻。
我並不想說明,在這個過程當中我個人有多麼重要,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科學事業。我只不過是第一條爬上陸地的魚,乾死渴死沒多大關係。
可人類進化的腳步不能就此停下,如果說科學是一棵樹,那人類的旅途才剛剛發芽。
落款:尼爾斯·楊
在整篇文章發表前,這部分致謝林登就已經看過多遍,但直到現在,他也沒有看得很明白。
他還是傾向於自己的老師腦子出了問題,可那精準的「基因鎖」又當作何解釋呢?
面對遠大於人類壽命的科學長度,連帶大腦一起的全身機械移植,能算是自然選擇後進化的一部分嗎?
當他準備再看一遍時,實驗樓的保安闖了進來。
「楊教授在嗎?樓底下一大幫人找他。」
林登跟保安下了樓。
那群人一下圍了上來。
「林登同學嗎?上次學術會議我們見過的。請問楊教授在哪,可以帶我們見一下他嗎?我們有問題想請教他。」
「是啊,有很重要的問題請教他。」人群里都是些學界大拿,卻也不顧身份地附和道。
「楊教授剛做完手術,這幾個月都在休息。」
「在哪休息,來上班了嗎?」
「在家休息。」
林登答完竟然還有不識相的接著問,楊教授家住在哪,他沒回答。
毫無疑問,他們為那篇文章而來。
作為二作,林登其實可以也有些盼望這些人能問他點什麼,但無人開口。一是眾人看了通篇論文,清楚林登只不過是一個幹活的;二是面對後輩,他們多少都帶些恥於下問。
無人在意的地方,一個身影悄悄從人群中退出來,碎步下了實驗樓另一側的階梯,鑽進負一的架空層。
林登看到了,趕忙讓保安招架住眼前的這群人,自己返身進了樓。
可憐的保安兄弟,他拖林登下來就是因為穩不住這一大幫人,沒想到,他也有自己逃脫不了的宿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