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登剛進步梯，就在樓梯間截住了那人。
「老師？」林登俯看來者，這人年紀和尼爾斯相仿，正低頭爬樓，氣喘吁吁。
那人嚇了跳，緩了緩說：「孩子，你讓我進去吧，楊教授是我老朋友了。」
「他真的不在。」
「那他在哪，家裡？能麻煩告訴我他住哪嗎？」
這人已經老到腰都直不起來，加之又站著樓梯下，乞求的姿態都不用自己再做。
「你不是他老朋友嗎，不知道他住哪？」
眼見被拆穿，來人才坦白道：「好吧……我是本校物理與光電學院的，跟他只見過幾次，但我實在是有要緊的事。」
他低下頭，用手撥開自己稀疏的頭髮，露出一道長長的新疤。
「我去了楊教授做手術的地方，公司已經被查封……我沒有辦法，就自己在這裡剌了一個口子，想著對天父展示一點誠意。可兩天下來了，一點聲音都沒有。」
他接著說：「讓我見一見他吧，我們是一路人哪……」
不用他說，林登已經知道他是哪路人了。科學研究發展到今天，逼死了一部分人，逼瘋了剩下來的其他人。這人明顯就屬於後者。
對於已摸索的科學邊界之外的事物，古早的人們喜歡用宗教去填充，今天依然有這樣的人在，而且大把。對於這樣的人，林登看不起，也不想搭理。
林登轉身想走，又被那人叫住。
他跪了下來，近乎哭喊著說：「求你了，求你了！」
「天父已經下凡，什麼都不帶回去，他們不會放過我的！」
──
另一邊的白宮，又熱鬧了起來。
「楊秀清？！」
「楊秀清是中國清朝末年，太平天國運動的二把手。」共和黨在眾議院的頭子，弗雷德說。他還是位中國通。
修正案在眾議院沒有通過，不說全怪他，他那長達四小時的講話也要背大半個鍋。奇怪的是，按傑斐遜的脾氣卻沒有因為這事痛斥過他。
也許是顧及他年事已高，也許提交這法案本就是做給選民看的。當然，他能講整整四個小時，也是要做給總統看：他盡力了。
「我當然知道楊秀清是誰！」傑斐遜瞪著弗雷德。
「他尼爾斯是楊秀清，那美利堅的洪秀全是誰──我嗎？那是不是他腦子裡再一有個什麼響動，我就要跪下來聽旨啊？」
幕僚長捂嘴笑起來，「這麼看那些宗教徒的比方確實挺貼切，兩人腦子裡都有個『天父』，兩個人還都姓楊。」
傑斐遜面無表情地看向她，「那家做移植手術的生物公司處理了沒有？」
「已經關停了，整棟樓都封了，只是……」
「只是什麼？」
「只是，關停的理由是他們缺乏一些方面的手術資格，等他們找到證件材料或者補齊資格，是可以再開起來的。」
「那就再找別的理由，關到它再也開不起來為止！」
「是，總統先生。」
「那這個尼爾斯又怎麼處理？」國安顧問問道。
「我們可以讓他消失。」CIA，也就是中情局的局長站了出來。
「殺了這個，那下一個呢？」顧問反問道。
「抓！」傑斐遜一錘定音。
「上次我們草草提交修正案，民調支持率就下降了一大截；修正案後面沒通過，支持率又下降了一大截。」幕僚長提醒他說，「再這麼堂而皇之地抓人，恐怕很多我們的鐵票倉都要由紅轉藍了。」
總統盯著他的幕僚長，說：「選我們上來的那些人，不會因為我們激進就自己先膽怯，只會看到選上來的我們不作為背後的軟弱。再說了……」
傑斐遜坐了起來，重重地錘了幾下桌子。
「各位！我們今天站在這裡，難道就是為了那點選票和支持率嗎？
第一個機器人已經嚷嚷著讓全人類進化了！我不想看到第二個、第三個。真到那時，人類和AI事實上的戰爭就已經算是開始，你們想當這個千古罪人？我不想。
我不想我的任期內出現第二個「耶穌」，我不想以後的人們管這之後的時間叫作……機械紀元？而我就是時任的總統！」傑斐遜猛猛搖頭。
後來的時間證明，他全說對了。
「抓人吧。」
「依據呢？」傑斐遜的法律顧問又跳了出來。
「我會給你的。」
──
經過上午應付了那一大幫人，下午又做了大半天的實驗，林登推門出實驗室時，已是身心俱疲。
他一出來，就看到了又在等自己的楊，一身淺色的長裙，她站在走廊上。
「怎麼今天沒戴眼鏡？」林登問。
「戴了，隱形的。」
楊指的是材質透明的帶框眼鏡，那種撥開眼瞼放到眼球上的，她還不敢戴。
搞學術的，九成沒有眼鏡不行，這種透明材質的眼鏡早就有了，一直沒有推廣開，是因為學術界一條不成文的觀念：不戴眼鏡，就是你學業不勤、心術不精；而戴了，就要讓人看到。
還有一成人是基因好，怎麼用眼都近視不了，卻也會帶著這種觀念戴上沒有度數的眼鏡。
林登一時沒有想起，是自己上次的話讓楊有了這些改變，他此刻只是欣喜於她的變化。
「好看。」林登微笑著說道。
兩人微笑著對視。
「走吧，吃東西去。」她有些害羞。
楊挽上林登的手，兩人在下樓梯時，同時收到了全息電話。
兩個電話都是警察局打來的。
一個說：楊女士，您好！您的父親──尼爾斯·楊，因涉嫌恐怖主義和極端宗教主義傳播，現已被市警察局逮捕。
因當前仍屬偵查初期，您暫時無權直接會見嫌疑人，但可以委託律師代理申訴。特此通知，請知曉。
另一個說：林登·萬，市警察局現在向你出示傳喚令，以及我本人的執法證件──根據《反恐怖主義法》第2339A條，你因涉嫌參與恐怖主義和極端宗教主義傳播活動，須在12小時內趕到市局接受訊問。
如規定時間內未趕到，我們將依法採取強制措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