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真不給楊教授請個律師嗎?」林登問。
尼爾斯剛被捕時,林登和楊就討論過這個問題。
當時楊覺得,這都是她那個生物父親機械爹自作自受,就讓法院走法律援助指派律師,最後判成什麼樣就什麼樣吧!就算讓他坐幾年牢,她的世界倒還能清淨幾年,哪怕無期呢……
可一想到無期上面還有死刑,她又遲疑了。
果不其然,一審宣判出來:尼爾斯,死刑。
連後續方案也一併出來:機械腦,停機報廢;留存的生物腦,強制執行腦死亡。
「已經請了,一個叫博……博·杜恩的眾議員找到我,給我推薦了他們的家族律師,無償。」楊答道,「他們準備走精神方面的辯護,有把握無罪釋放。」
「從死刑變無罪釋放,真行啊──這個博·杜恩,是民主黨頭頭喬·杜恩的兒子?」
「是的,」楊冷笑道,「沒想到吧,老頭子也有被當工具使的一天。」
「這幾天,在眾議院提交彈劾傑斐遜的也是這人吧?」
楊點了點頭,「但恐怕還是像前幾次一樣,過不了參議院。」
校園的風在樹葉間舞動,地上的積水裡是冷清的初秋。
「你說,會不會有一天,我們也都有不得不把腦子換成鐵的的理由?」楊問林登。
兩人旁聽了一審,尼爾斯在警察面前的申辯被寫進訴狀書,期間由法官當庭念出。
「我不會。」
楊驚訝於對方的乾脆,追問道:「為什麼?」
「說不清楚,感覺換了腦子,我就不是我了。」
「要我說啊,你還是你,只是換了個容器。人只是自己過去的總和,而過去是不會變的。」
「總有東西會丟了的。」林登說,「我不想殘缺地活著……」
楊輕輕敲了他一下。
「你是不想跟我在一塊兒吧?怕我永遠纏著你!」
「不是……不是……」
楊咂嘴皺眉,斜著他。
「誒?聽你的口氣……」林登反應過來,拍了拍楊的腦袋,「好像是你迫不及待要把這玩意換成鐵的啊?」
「沒有啊……」楊扶了扶她的眼鏡,「隱形眼鏡我都不敢戴,更別說開顱做手術了。」
「誒!做手術又不用你親自動手,打了麻藥,眼睛一閉一睜就好了,我現在就給你做!」
「你幹嘛!」
兩人打鬧起來。
──
「法官大人,以上就是我們能提供的所有材料。充分的證據表明,因為實施手術的醫療機構缺乏相應資質,相關醫療規格未達標準,被告人尼爾斯·楊在手術完成之後,就患上了嚴重的精神疾病。
被告在不能完全辨認和控制自己行為的情況下,寫出了文章中極易引起爭議的部分。在此,我請求援引憲法第八修正案:禁止對『精神不健全』的人執行死刑,駁回一審期間對被告的死刑宣判,並按精神病人的身份,對被告人的處罰進行重新評估。」
「被告人尼爾斯·楊,你自己作何解釋,文章中打造個人極端宗教主義的內容?」法官問。
「我沒打造什麼主義,」尼爾斯答道。
「我更沒有什麼精神問題。」
全場譁然。
「你在幹什麼!?」律師儘可能地壓著聲音詰問,這和事先商量好的完全不一樣。
「我想清楚了,從來沒有什麼造物主,一切都是我的學生在託夢。」
「什麼學生,哪個學生,託夢?」法官問。
「我最得意的學生,那1262個字母的『基因鎖』第一次出現,就是她的聲音。」
「這篇文章的一作?」公訴人揮舞手裡的材料。
尼爾斯點頭,「我曾對她寄予厚望,說要做就要做大的,別人都在研究有用的基因,而我把她丟到了『垃圾DNA』的海里。
日復一日,任意一次的失敗便意味著下一輪上千次重複實驗的開始,而這樣的失敗又勢必有成千上萬次。別覺得我殘忍,既然不幸生在這個時代,又吃這碗飯,這反而是條更可能有結果的路。
然而那次,那次再普通不過的實驗失敗,那晚,她再正常不過地從實驗室關燈離開。
第二天的監控里,她仍舊正常上班。趕到工位卻原地不動足足站了半個鐘頭,她只是盯著工位,什麼都不干。
然後她照常穿上實驗服去實驗室,才剛配好實驗用的試劑,她突然就從衣服里摸出不知道從哪搞來的氰化鉀,立時吞了下去。
毒性當場發作,她死的時候,實驗桌上的容器大大小小碎了一地……」
「所以你想說,是她的死讓你下定的決心?」
尼爾斯沒答,還在自顧自地講。
「她就是太像我,把科研看作了一切。」尼爾斯掩面啜泣起來,「你還年輕,實驗失敗了,就去外面走走,放放風箏、散散步啊!怎麼就……」
所有人由著尼爾斯哽咽了幾分鐘之久,但當他仰起面來,大家才驚訝地發現,機械移植了的尼爾斯,根本就哭不出半點淚來。
他說,「我知道,你們都覺得,我已經不再是人了。可我正是為了人們從今往後不要再這麼毫無意義地死,才做了這第一個移植大腦的人啊!」
陪審團窸窣起來,開始討論這突如其來的變故。
有人覺得,這樣的表演未免有些拙劣;有人則感到尼爾斯愧疚不已且誠心改過,相信他真的是為了人類大義;還有人認為,尼爾斯確實患有嚴重的精神疾病……
合議庭為此決定休庭研究,他們約莫感覺到,今天的結果將成為後面無數案件的參考。
大約幾小時後,審判人員陸續回來。
「梆梆梆──」法官敲了幾下木槌,恢復開庭。
「經本院研究,現宣告審判結果:
對被告人尼爾斯·楊,駁回一審期間的死刑判決──改無期徒刑;
永久剝奪投票權、公職權等一系列政治權利;
因大腦移植不可逆,專業機構將取樣被告人細胞組織,計算生物學年齡作為其剩餘壽命,計劃報廢機械大腦;
生物腦仍強制執行腦死亡。」
「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