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到了一周一度的諾貝爾頒獎現場,毫無爭議地,獎項花落在尼爾斯和他的論文上。
在此之前,如果說我們能企及的科學高度是100,諾貝爾基金會就是要為整個人類,慶祝從100到101的勝利。
為了凸顯重視,瑞典諾貝爾基金會乃至取消了後面一整年的頒獎安排,其他學科因為沒有同等分量的成果,原本劃分的獎金也被一併納入了這一次的頒獎里。
當頻次和數量合併,總額之巨才讓人們感受到專業機構的價值──幾百年的穩健投資和金融運作,讓一切都好像沒有發生過金融危機一樣。
可這代表整個人類勝利的現場,卻沒一個人上台領獎。
原來,獲獎人員出爐那一天,美國政府就要求諾貝爾基金會方面扣留獎金,將錢打入政府帳戶暫作凍結,被基金會堅決拒絕。
因此,就算尼爾斯已經入獄,林登原本也可以出席現場代表領獎,但國土安全局卻以各種原因禁止他出國,限制了他的活動範圍。
基金會就此提出嚴正抗議和譴責,抗議的主要動作,就是照常舉辦這場無人領獎的典禮。
「哼!不是說自己為了科學、為了全人類,這獎金也沒見他不收啊!」
「換作你,你不要?」
看著直播畫面,兩個獄警竊竊私語。
「給我我為什麼不要?」
「那不就是了……」
雖然能聽得很清楚,但尼爾斯沒有搭理背後那些人的議論。
他的入獄完全可以說是傑斐遜一手操辦,但尼爾斯應該被關押在哪個監獄,傑斐遜卻沒再過問。
總統先生只想掐死這場機械大腦移植潮的苗頭,既然立法走不通,就讓這群亂動心思的瘋子看看他們會是什麼下場。
傑斐遜不認為一位年近百歲的老頭有翻牆越獄的本事,於是就近這所不大不小的州立監獄,成了尼爾斯往後半生的歸宿。
這也遂了尼爾斯的願,他竟然發現監獄是個不錯的養老居所。
入獄第一天,他就驚訝於州立監獄的圖書館,裡面的書籍種類比他想像中的多得多。就像監獄是許多人的終點,那些早已被社會甚至一些大圖書館淘汰的紙質書,他現在懷疑都流到了監獄。
相比之下,這裡的電子閱覽系統則顯得笨拙又貧瘠,可能是安全原因,但多半是資金問題。
但尼爾斯很快就失望了,偌大的圖書館,除了占大多數的法律書目,就是一些他不感興趣的暢銷書。他感興趣的是自己生物專業領域的書,雖然也有,但不經細看他就發現,那裡面都是些自己高中就爛熟於心的知識。
每天的強制勞動尼爾斯也不能倖免,哪怕他已經九十九了。設備的維護他動作太慢,產品的生產他干不過來,他掃過的地總留灰塵,他洗了的衣還是不乾淨,最後他被分到食堂,管事的都嫌他給犯人打的菜太多了。
但也正因為他九十九了,人們總會忽略那副人的皮囊下是一名實質上的機械勞工,反而要考慮這件或者那件即將要他去做的事,會不會讓尼爾斯傷到甚至死掉──同時給自己帶來不必要的麻煩。
於是,哪怕監獄最彪悍、最魁梧的獄警,到了不得不教訓尼爾斯的時候,也需溫聲細語,也需要找一個沒有別人的地方,否則就會有損他在全體犯人前平日的威嚴。
──
殘疾人義體互助會的會長辦公室,會長正津津有味地觀看一場酣暢淋漓的橄欖球聯賽。
他看得全神貫注,以至於絲毫沒有察覺到有人敲門進來。
「您好?」來人打招呼道。
會長迅速抬頭,只見一個年輕人正站在面前。
「申請援助請到窗口辦理。」邊說,會長邊打量著,對方全身上下看不出有什麼殘缺。
會長起身走到門口,一隻手拉開門,接著指了指大廳那個排起長龍的窗口。
雖然組織不大,手底下也沒管著幾個人,他還是端起架子,滿臉都在表達自己非常厭惡對方貿然闖進的行為。
來人順勢看去,問道:「辦理捐贈也是那個窗口嗎?我看其他窗口都關著。」
「捐贈!?」會長眼睛立時睜大。
他一下掩上了門,拉開自己桌前的椅子,安撫對方坐下。
「尊姓大名啊?」會長一改態度,諂媚起來。
「林登·萬。」
是探監之後尼爾斯安排他來的。
看著對方遞上來的一杯熱咖啡,林登挺喜歡這種反轉的感覺。
而殘互會的會長則在疑心,偶爾良心發現、大發善心的富家子多的是,怎麼眼前這位有股讀書人的窮酸味?
他擔心對方要捐的錢根本不夠看,甚至開始可惜沖的這杯咖啡,還好他馬上就能知道了。
「咱們準備捐多少啊?」會長回到自己的座位。
「一個億,瑞典克朗。」
咖啡會長自己也沖了一杯,聽到這個數字時他手猛然一抖,灑出來一半。
「多少!?」
「一億瑞典克朗。」林登重複道,「換算成美元,大概是……一千多萬吧。如果貴組織靠譜的話,後面是持續的等量捐贈。」
「靠……!絕對靠譜!」因為手邊沒東西可用,會長一手脫下西裝的外套,擦掉桌上灑出來的咖啡。
「但是有條件。」林登說。
「當然,當然。您隨便提。」
「第一,這一千多萬美元里要先撥兩百萬出來──捐給州立監獄,他們可以隨意支配。」
「好的。」經過巨大的竊喜,會長心中壓得住包括疑慮在內的各種情緒。
「第二,分出三百萬來,還是捐給州立監獄。要和他們定好協議,三百萬用來建成全美所有監獄最大的圖書館,包括電子閱覽系統,要能查閱最前沿的科研論文……」
當然,這全是尼爾斯的意思。
「好的。」橄欖球的聯賽早已換成可記錄的畫板,會長刷刷地記著。
「第三也是最後,另外撥出五百萬,為十個殘疾人無償裝上最先進的仿生義肢。」
「這十個人……從哪找呢?」會長抬起頭。
「你們評估吧。」林登站起身來,目光穿過門縫看向排著長龍申領援助的隊伍。
會長心領神會。
「剩下的,充當殘互會的運作經費,要成立稽核部門,我要看到每一分錢的去向。」
「沒問題。」
「就像我剛剛說的,如果貴組織靠譜,後面的捐贈不會斷,第二十個、第三十個、第一百個殘疾人的免費義肢都會裝上──以殘互會的名義。」
就這樣,大筆的慷慨捐贈流向了州立監獄,那邊對這項巨款的來歷猜到一二,但他們自有無法拒絕的理由。
尼爾斯被他們安排到了圖書館做管理員,機械大腦不用休息,他得以一天二十四小時泡在圖書館,這裡成了他的牢房。
至此,就像所有的童話結尾,尼爾斯過上了美好的退休生活。
某天,他驚訝地發現,縈繞在自己腦海的聲音已消失不見,他更加相信沒有什麼造物主,是自己的報應得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