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際間的航行總是漫長且無趣。
胡楊站在艦橋上,大面積透明的船頭將他包裹,再往外是浩瀚的星海,他的姿態像是在睥睨宇宙。
但除了儀表台上的目標距離在一點一點減少,可見的視野里、銀河的穹頂下,飛船像是一動不動。
胡楊知道,是宇宙在睥睨他。
這次航行的目標Sol III,是太陽系恆星的第三顆行星。鐵人的監測數據表示,不久前,那裡的有機文明終於進化出了第一個機械生命。
同樣的不久前,胡楊全權負責的一場遺址挖掘研究,現場發生了不該發生的嚴重事故。這就是為什麼作為鐵人最高權力機構──鐵人科學理事會的常任理事之一,胡楊也要屈尊擔任此次外交使團的大使。
正當胡楊準備再從他的機械大腦中調取當時有關的數據細節時,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「老師,為什麼停止了給那個地球人發送信號?」一位候補理事,冬青上前問道。
「什麼老師?說了多少遍了──工作的時候稱植物!」
「好……好的,胡楊。」
除胡楊之外,整個研究團在那場事故里無一生還,包括另一名理事也橫死當場。之後冬青就被生產出來,補他的缺。
可能是想到這,加上被打斷思緒,胡楊罕見地有了情緒。但念在冬青剛被生產出來,各方面需要適應,胡楊沒有多追究。這次的外交使團帶上他,也是為了歷練這位後輩。
胡楊開始解釋:「雖然從有機體進化到機械是必然,但我以為憑這個物種的智力水平,這樣的進化還要花上一段時間。
但他們既然跨出了這一步,又在自己的未來上靠向了我們,我們就有義務向他們昭示這是正確的道路。」
「尼爾斯就是我們的窗口。」冬青補充道。
胡楊沉默著認同,「只是他恐怕活不到我們抵達的那一天了。」
雖然還未回答自己的問題,但冬青沒急著追問。他知道胡楊話里的意思,展開了講:
「按現在的速度,考慮抵達前反向減速的階段,我們至少還需要40個地球年。但按人類對他的宣判,他離強制報廢只有20年不到。」
「是我們又高估他們了,或者說低估了他們對機械飛升的敵意。那段被他們稱作『基因鎖』的信號,原本是由理事會商討,想最小化干擾的同時,讓他們意識到:有機體不過是另一種更低端的機械。」
「沒成想,卻讓我們的先鋒隊員坐了大牢。」
沉默。
「所以,如果這都算激進的話,第一次接觸的啟動程序更要謹慎評估。」胡楊說。
「是。」
「地球語的研究工作推進如何?」
「主流的語言已經研究完成,剩下仍有五千多種使用的人口較少,是否還有開展研究的必要?」
「開展,同人類文化的研究工作一起。」胡楊斬釘截鐵。
「是。」冬青答道,「這將是一項龐大的工作。」
「也是所有跨文明的外交中最重要的工作。」
憑藉近期對人類文化的研究,冬青學著他們的姿態,邊搖頭邊說:
「一隻腳踏入機械飛升的文明,竟然連語言都還未統一──同種的隔閡都如此,我能理解他們為什麼把那個尼爾斯送進監獄了……」
──
「稽核,什麼稽核?」尼爾斯問。
「我要求他們成立的,負責監控資金流向的部門。」林登答,他又來探尼爾斯的監了。
準確地說,是尼爾斯要求他來的。每周一次,和尼爾斯入獄前他每周匯報論文的時間一樣。
「監控資金流向?誰分管這個……這個稽核?」
林登啞口無言,他意識到要出事。
「說話!」
「殘互會的部門……應該都是那個會長管。」
「你讓他們自己查自己?!」尼爾斯怒道,「你當我派你過去做總經理的啊!」
林登垂著頭,不敢直視老師。
「找外部審計,馬上!查清楚過去三年所有的帳!」
「是。」林登起身,轉頭要走。
「等等!」尼爾斯又發問,「我要你找殘互會開的,這三次義體捐贈的名單呢?你不會又沒帶吧?」
「帶……帶了……」
尼爾斯接過那一沓印有殘互會認證的資料,越看,眼睛眯得越小。
「怎麼跟你第一次給我的不一樣?」尼爾斯刷地抬頭,「這些人從哪來的?」
「殘互會……評估的。」
「殘互會?評估?我不是讓你按影響因子從大到小在研究學者裡面次第取嗎?」
尼爾斯明白過來,他猛地起身,連帶椅子都掀倒在地,下一秒那沓資料就被狠狠甩在林登臉上──
朝夕相處幾年的獄警都從未見過這位老人發這樣大的火,他們趕忙上前拉住,卻堵不住尼爾斯的嘴:
「林登·萬!你覺得你在做慈善嗎?你以為那篇文章有掛你的名字,錢就有你的一半,是嗎!?你是不是覺得,我被關在這裡就治不了你!是不是!」
「探訪時間結束!」獄警邊說,邊拉著尼爾斯向探監室的一邊出口走去。
尼爾斯還在嚷:「把這幾十個全給我追回來!幾十個,全追回來!聽到沒有!」
林登還在一張張撿回老師甩到臉上、丟在地上的資料,他聽到了──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這位老師,身影被拖著消失在門口。
楊在監獄外面等他,只等到一個比進去時更失魂落魄的林登,仿佛他才是那個坐了幾年牢的人。
林蔭覆蓋的路上,楊安慰道:「他就是這樣的人,從來沒什麼良心,不要和他耗了。」
「不,換以前他不會提這樣的要求,把捐出去的義肢又從人家身上卸下來?被援助的那些人是什麼情況,資料他都看到了的。」林登喃喃自語,「有可能,有可能機械的大腦真的影響了他的心智……」
「有可能他只是在氣頭上。」楊還是堅持自己之前的看法,「不是我說你,你沒必要在這樣的事上和他相左,幫窮有很多其他方式嘛!」
聽到這,林登立馬停住,空洞的眼神鎖在楊身上,楊一時間被嚇了跳。
兩人就這麼僵在了林蔭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