尼爾斯回到了圖書館,開始把還回來的書一本本放回原來的地方。
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但他做不到。
有人見他正在歸置書籍,想直接把書還在他這裡。尼爾斯一接、一放、一推,絲毫未察覺那書壓根不屬於這一塊兒。
他其實也驚訝於自己為何如此憤怒,他客觀地分析,解構起自己:
是他心疼那些錢嗎?不可能,不過身外之物;
是因為學生不聽話?也不會,他那個女兒更加,這麼多年早已幫他把脾性練了出來;
還是說,感覺到了自己對高牆外面的世界正在失去掌控?
「不好意思,這本書好像不放這裡。」剛剛還書那人還沒走,他已經看了尼爾斯好一會兒了。
尼爾斯有些慌張地把剛才的書抽出來,略帶粗暴地丟在推車裡,平時他可不會這麼對待書。
「你是尼爾斯·楊吧?」那人不依不饒。
「你是哪位?」尼爾斯裝模做樣地清點著書籍。
「我叫弗蘭克·道格拉斯。」
聽到這名,尼爾斯才看向此人,眼睛裡冒出光來:「專攻生物進化學的弗蘭克·道格拉斯?」
道格拉斯點頭。
「久仰久仰!」尼爾斯欣喜說道。
道格拉斯伸出了手,「您更是鼎鼎大名,如雷貫耳啊──」
兩人對握良久。
「在這種地方還能有這樣的書看,多虧了您吧!」道格拉斯指著推車裡他剛還回來的那本書。
「沒我的事,我最多就是把他們放到了書架上。」
道格拉斯會心一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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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容我冒昧問一句,你是因為犯了什麼事進到這裡來的?」尼爾斯問。
「你是因為犯了什麼事進到這裡來的?」道格拉斯重複。
尼爾斯不解,接著就反應過來。
道格拉斯也呼應對方的猜想,他敲了敲自己的後腦勺,說道:
「鐵的!」
兩人大笑起來。
「傑斐遜在那條嚴禁移植機械大腦的修正案上又加了無數條修正案,最終還是通過了。」道格拉斯說,「他們忌憚我的影響力,不敢把我怎麼樣,其他人則不同了……」
「其他人?」
道格拉斯深深嘆了一口氣,「不提也罷!」
沉默。
「既然都禁止了,那你怎麼做的移植手術?」尼爾斯問。
「困難總比辦法多嘛!」道格拉斯拍了拍尼爾斯的肩膀。
「不好意思!說反了……」他糾正。
「哈哈哈哈──」尼爾斯難得地笑出聲來。
見尼爾斯心情有所舒緩,道格拉斯提起:「楊教授,剛剛好像有心事?」
「沒什麼,學生不聽話罷了……」
「學生的事啊,學生的心是操不完的跟你說!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,我們這些老頭跟不上更正常,還是由他們去吧。
再說了,身陷囹圄,不由著他們也不行哪,我們就別咸吃蘿蔔淡操心了!在這裡安心養老、靜靜等死吧──有這麼間圖書館,死在這裡也不錯。」
圖書館中間鏤空,每一層都包圍中央,站在幾樓都能一眼望到頂層,碩大的天窗外是湛藍的天空。
「他們給你判了幾年?」
「和你一樣,無期。」道格拉斯仍抬頭望著。
「我是說報廢年限。」
「哦!楊兄,那我恐怕要比你多妄活幾載了──二十五年。」
──
不僅是硬著頭皮,林登幾乎是從頭皮硬到了腳後跟,才拉下臉敲響了第一位索回對象的門。
幾十個援助對象里其實也有影響深遠的研究學者,剩下的困難戶,他也完全可以盡數丟給殘互會索回。但林登實在不好意思,福兮禍兮都因他而起,於是他主動要求殘互會在名單上劃幾個人,他親自來追。
會長也知道他的難處,就先給他劃了這個學生,想著相同的身份,應該更好溝通些。
但到目前,門另一邊仍沒有回應。
林登又敲了敲門,過了一會兒,一個年齡相仿的女人打開了門。
「您好,有什麼事?」
林登一下就看到了這人身後堆積成山的書,逼仄的出租屋一覽無餘,桌上、地上、床上和衣櫃,全部堆著書。
他被一把拉回了自己備戰考研的日子,電子的清單里同樣全是書,一行書名對應一本,這樣的列表往下拉半天都拉不完。
只是沒想到,這世上還有人在用紙質書複習。
「您好!我們是殘疾人義體互助會的工作人員,因資金周轉出現問題,根據捐贈協議第七款第三十九條……」林登一板一眼地念著準備好的台詞,「現殘互會有權且需要收回前期捐贈給您的義體,請您諒解,並配合拆卸。」
「收回?」
「不好意思……」資料上寫這個學生接受的是義眼移植,林登此刻卻不敢對視人家一眼。
「可是……義眼我已經賣掉了。」
「啊?」林登這才看到對面的眼睛空洞又無神,「賣掉了?」
「賣掉了。」
「賣給誰了?」
「很多二手販子收這種的。」女人答道,「謝謝你們,義眼質量很高,連習慣了壓價的他們都這麼說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還要賣?」林登略帶冒犯地,用手在她面前輕輕揮了揮。
「我還能看見一點,但只有一點。」女人能感覺到林登的動作,「我也不想,但本科八年的貸款實打實地在那裡,我提前還掉一部分,每年就能少還一點利息。」
「義眼賣了還沒有還清?」
「二手,加上只適配個人,只能拆開了分部件賣。大概賣到原價的一半──還了四分之一。」
林登回想自己本科的學費,粗略算了一筆帳,她的貸款應該是畢業以後從沒有還過。
「你畢業之後一直在考研嗎?」林登問。
「是啊,五年了──」
「不好考,越來越不好考……」林登想起當年自己複試時,尼爾斯的點頭。
「我也找過工作,可工作實在難找,尤其我這個學歷,能找到的連餬口都不夠。」女人說。
林登沒聽見,他剛想到了尼爾斯,後者的威壓還歷歷在目。
「怎麼辦呢?」他想。
是啊,怎麼辦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