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來吧?」傑斐遜說道。
總統的橢圓辦公室內,加上對面就他們兩個人。
「知道。那人又發了一篇頂刊,又突破了一次科學的邊界,諾貝爾獎又為他準備好了。」新任命的CIA局長答。
傑斐遜閉上了眼,說:「準備吧。」
他後悔自己沒有早下手。
過去幾年,傑斐遜試過讓各大學術期刊封殺尼爾斯,讓州立大學解聘已定罪的教職工,讓法院重新宣判縮短強制報廢的年限,但無一不被義正嚴詞地拒絕,仿佛只有他是那個要攔住未來、阻擋大勢的人。
「是,總統先生。按您之前說的,我們已經安插人進了州立監獄,我現在就回去,通知條線啟動暗殺。」
「涉及到的人越少越好。」
「是。」局長站起離開椅子,「總統,容我問一句:為什麼一定是他呢?
我的意思是,情報局的報告您也看過,雖然沒有披露數據,可到今天,移植機械大腦的絕不止他一個。」
「就當……是我卸任前的最後一個願望吧。」
或許是執念,或許是輸之前要拉贏家下水,傑斐遜沒有正面回答。他不謀求連任,只是在想:現在連自己的刀也不聽自己的了。
孤家寡人哪,孤家寡人……
──
林登沒想到,真的有人居住地址填的下水管道,甚至明確到了管道編號,一起明明白白地寫在資料里。
但他懷疑導航出了問題,它領著自己進了市里最大的商超,琳琅滿目的商品、熙熙攘攘的人流,林登再三檢查自己是否設置錯了目標地。
可隨著擁擠的商家越來越少,人群越來越稀疏,轉過一些意想不到的通道,燈光也越來越暗。大塊的牆面掉落,裸露出裡面的水泥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又一片的塗鴉。
林登一度在黑暗中摸索,角落裡不時窩著幾個癮君子,他不小心踩到人家,引得對方破口大罵,雖然有氣無力。他只能連忙道歉。
再往前走,地下水突然就漫過了他的腳尖,瞬間的涼意侵襲全身,他硬著頭皮趟過了水。
雖然顯示還有段距離,但迎面好像是條死路,林登正想上前一探究竟,一個聲音馬上把他叫停:
「站住!」
聲音來自前面的一個雜棚,好像是被某人圍成的家。
「我只是路過。」林登解釋道。
「不要,再過來了!」
如死亡般的一線寂靜中,林登聽到了槍栓拉動的聲音。
「我走,我馬上走!」林登邊說,邊一步步後退。
沒有辦法,林登只得又趟過水,走了回去。當他正想著,這一個恐怕又追不回來的時候,他又踩了別人一腳──還是剛剛那人,人家換了個地方睡覺。
「不好意思,不好意思!」
望著對方黑暗中都顯兇狠的眼神,林登慌亂之中居然有了主意。他借著道歉的理由,給苦主轉了點錢,同時生硬的搭訕,承諾如果給他帶路,他會再多轉點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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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是林登的地下之行突然有了嚮導,不僅方才的兇狠蕩然無存,人家邊帶路,居然還一邊熱心介紹起來。他跟在後面,那顆難免焦慮被劫的心也開始慢慢放下。
雖然這人口齒不清,但有一句林登聽清了,他說每當大雨,這裡全部都會淹掉。
沒過多久,林登就被引到了一處「人家」。不比剛剛的雜棚,這裡同樣用雜物堆砌的柵欄都要顯得井井有條些。
林的嚮導還幫忙把他要找的人叫了出來,收下尾款,便走掉了。
林登剛想留,身後的人便問:
「什麼事?」
林登轉身,遲疑片刻後背了起來:「您好!我是殘疾人義體互助會的工作人員,因資金周轉出現問題,根據捐贈協議第七款第三十九條……現殘互會有權且需要收回前期捐贈給您的義體,請您諒解,並配合拆卸。」
人這輩子,難免要說一些自己都覺得噁心、又不得不說而且是重複說的話。林總結過,講第二遍是其中最噁心的一遍。
「可以。」
「可以?」面對如此果斷乾脆的回答,林登大驚失色。
「可以,對我不過是回到原來的生活。」邊說,那人邊自己卸掉了兩條腿。
看見林登還在驚訝之餘,那人笑著說道:「沒事,我之前都是用手撐著走路的。」
「回到原來的生活?原來有什麼困難,我們還可以幫忙的!」林登問。
「沒什麼困難……只是移植義肢後找到了份工作,很普通的工作。但你知道的,這個大環境普通已是很難得了。」
林登點頭。
「我不是要裹挾你們的意思啊!於我而言這對義肢不僅珍貴,而且意外,所以我其實有想過,哪一天老天會收回去。」他看著手上的義肢,遞了過來。
「只是沒想到這麼快……還是謝謝你們!」
──
會長回到辦公室,進來就看到了桌上那對義肢,旁邊坐著失魂落魄的林登,他一下就明白了怎麼回事。
「林同學啊,人各有命,你不要過於自責了。」會長上前安慰道。
林登還在撥弄著那份受援助的名單。
「在這上面的,不在這上面的,我都認識。」會長也看著名單,又轉向那對義肢,「就說這個人,之前一直是以拾荒為生,就靠那雙手,拾荒的袋子只能叼在嘴裡。」
「聽說他找到了個工作。」
「是,移植之後找到的,他要的工資足夠低。現在義肢被拿走,那工作恐怕也要丟了。」
林登沒說話,還下拉著那份名單。他按年齡排序,指著最底下那個年齡最小的說:
「這個小孩是怎麼回事?」
會長默默地關掉了林登手底下的終端投影,「林同學,對你來講,追回一個已經很不容易。相信我,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,你需要的是休息。剩下的我們一定會追回來,請你放心。」
林覺得他說得在理,便收拾東西,出門回去了。
走出殘互會的大門,在他眼裡,再和煦的陽光也照不清最陰暗的角落。
他剛剛記下了那個小孩的地址,他還是決定去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