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楊兄,恭喜!」道格拉斯從包里拿出來一瓶酒,伏特加。
「這你哪搞來的?」尼爾斯大驚,警惕地掃了一遍周圍。
兩人此時在圖書館的頂層,四下無人。
「這你就別管了。」道格拉斯又掏出來兩個杯子。
他先給尼爾斯滿上,邊說:「祝賀楊教授的又一次突破!」
尼爾斯扶著杯子,「這次沒你也不行,下次不要和我拗,作者一定要加上你!」
兩人碰杯,一飲而盡。
其實,如果沒有道格拉斯,這第二篇文章不過晚點發表。道格拉斯深知此點,所以堅持不署名,連致謝都不讓放。
而這次不再靠腦中密語,全憑尼爾斯自己渾厚的生科素養,其中不小一部分,全是他機械移植以來日日夜夜的積累。當然,離不開他捐給自己的這座圖書館。
這次他吸取教訓,致謝部分一字不寫。
「還有下次呢?這麼自信嗎?」道格拉斯又給尼爾斯滿上。
「會有的,爭取強制報廢前,多留點東西下來。」
道格拉斯突然放下杯子,跑去儲物間搬來了人字梯。他慢慢吞吞爬了上去,搖開了兩人頭頂的天窗。
「太悶了!」他下來時說。
夏夜的風呼呼灌進來,的確涼快多了。
尼爾斯走到角落,撥動某個開關,天窗嘩啦啦地關上;他又撥回去,天窗又嘩啦啦地打開。
「能遙控?你不早說!」道格拉斯坐了下來,「但不管怎麼說,我這爬上爬下的,腦幹的協調能力還在線吧!我的鐵腦子是不是比你的先進!」
「是是是……我看都不像是鐵的。」
道格拉斯端起杯子,碰了下尼爾斯的,又一飲而盡。
他說,「還真讓你猜中了,確實不是鐵的。」
「哦?」
「我想移植來著,那醫生非要我選什麼藍膠囊紅藥片,純粹耽誤時間!等我選了吃下去,再醒來的時候還以為手術做好了,哪知道幾個警察端端正正坐我旁邊,說我涉嫌犯罪被逮捕了!
醫生當時也在旁邊,人家說我這手術壓根都沒做,不涉嫌犯罪吧?
我當時麻醉的勁還沒緩過來,一句話都說不出,卻是清清楚楚地聽見那警察答道:這算犯罪未遂!你說說!」
尼爾斯無奈地苦笑,奇怪的是,這陣子一直被瞞著的他,竟然一點兒不覺得氣憤。他只是感覺,自己又變回了一個人。
尼爾斯喝了口悶酒,「那正好,用道格拉斯先生的肉腦子幫我想個問題。」
「什麼問題?」
「你聽說過禿頭悖論嗎?」
「我知道。」道格拉斯微笑,「但我還是想聽你講講。」
尼爾斯臉上的苦笑徹底下不去了,「那開始,首先,你覺得自己是禿頭嗎?」
「當然不是。」
「其實……我覺得你是,當然了,以你的意見為準,我們繼續。如果拔掉你一根頭髮,你覺得自己成禿頭了嗎?」
「當然還不是。」
「那拔掉兩根、三根,一千根、一萬根呢?」
「一萬根?我有點沒概念了,或許算禿頭了?」
「好,那是從拔剩幾根頭髮的時候,你成的禿頭?」
「好了,這就是個人評判問題,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標準。」道格拉斯抓著自己的頭髮,「假如我定兩萬根不算禿頭,那我掉剩一萬九千九百九十九根的時候,我就是禿頭──但我現在絕對有。」
「好,那換一個類似的問題。人腦中八百多億神經元、一百萬億個突觸,如果挑一個換成機械的,那這個人算是機器人嗎?」
「當然……不算。」
「那兩個呢?」
「不算。」
「那兩萬個呢,五萬個呢,兩萬億、五萬億個呢?」
「夠了夠了……我相信還不用等到超過四分之一,警察就要把他抓進來,跟我倆關在一起聊這個了。」
「所以你的標準是四分之一?」尼爾斯問。
「我的標準……我沒有標準。」
「怎麼又沒有標準了,這和禿不禿頭的問題不是差不多嗎?」
「差很多,不禿頭的不會把禿頭的送進監獄!」氛圍奇妙地焦灼起來。
沉默。
「你覺得,我還算是個人嗎?」尼爾斯還是問出了他最終想問的。
道格拉斯端起酒杯,「什麼人不人的,我吃下那顆紅藥丸的時候可從沒想過這些!你想過?」
「沒想過。」
「那就不要想了!告訴你,你站在被告席的時候我也在場,我信你講的──為了科學!」
「為了科學。」
兩人碰杯,一飲而盡。
「楊兄,我也同樣有問題要問你。」
50度的伏特加,道格拉斯的聲音已經開始模糊了。
「什麼……」
「你真的不在乎名利嗎?」
尼爾斯沉吟許久。
「名利誰不在乎呢?但像我們這樣的人,能走到今天的位置,當然我指的是入獄之前,缺過人叫我們天才嗎?」
「沒缺過。」
「我們這輩子,名和利還沒有吃夠嗎?」
「吃夠了。」道格拉斯又給尼爾斯滿上,然後是自己。
尼爾斯看著漸滿的酒杯,說:
「我求學的時候,總為自己點點的進步而激動萬分;之後真正做上研究,又沉迷於終極意義上的事物而無法自拔;
現在老了,真的老了……我好像又變回了當年那個在沙灘上撿貝殼的孩子,為一點點小小的發現而欣喜若狂。
機械和有機體的邊界,像你說的,不該分得這麼清楚。人類作為碳基生物,是矽基生物的引導程序,也沒那麼聳人聽聞。飛升之後,人類還是人類,我們仍舊是我們──
在那之後,整個的真理海洋,還亟待人類去發現。」
尼爾斯緩過神來,才發現自己盯著桌上的酒已說了不少。
他舉起酒杯,最後說道:
「為了人類!」
沒有回應。望向對面,道格拉斯早就趴在桌上,睡著了。
──
道格拉斯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,才在圖書館屬於尼爾斯的休息室醒過來。
尼爾斯就沒有這麼幸運了,他一早就被發現倒在了圖書館三樓的某個書架底下。
初步的診斷,是酒精滲入了機械大腦因老化而產生的縫隙。俗稱,腦子進水。
不可原諒的是,監獄醫務室連著兩個醫生,都聲稱自己是在無意間關掉的尼爾斯的呼吸機。如果換成正常人,不消15分鐘,腦死亡就是必然,躺在病床上的早就是個死人了。
多虧了法院判給尼爾斯的強制報廢年限。所謂強制,既是指到期之後必須報廢,也是指到期之前不能報廢。因而,州立監獄向隔壁中央拘留所,也就是首都最大的監獄,借調了一名前職業為某生物公司醫學官的囚犯,名叫韋德。
此人宣稱,尼爾斯是他們公司的病人,且還在保修期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