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登敲開了第三戶的門,這次終於是個普通一點兒的人家了。
「你找誰?」一位中年女人打開的門。
「您好!我是殘疾人義體互助會的工作人員,請問您家小孩在嗎?」
「在。」她往屋裡望了一眼,「怎麼了?」
「能把他叫過來一下嗎?」
「你有什麼事,直接說吧!」女人明顯有些不耐煩了。
「是這樣的,因為殘互會資金周轉出現問題……」
「又是他那個破殘互會!他的破會資金周轉有問題,關我孩子什麼事?」
林登怔住了,不知道什麼情況的他只能照本宣科起來:
「根據捐贈協議第七款第三十九條……殘互會有權且需要收回前期捐贈給您……小孩的義體。」
「什麼捐贈,什麼義體?」
「你不知道?」
「傑克!」女人叫來她的孩子,後者緊緊抱住她的腿。
「你看看,我家孩子好得很!」
林登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個孩子,確實沒有什麼異常。
「我們不需要、也沒有要過他那個破會的什麼捐贈,什麼義體──你請回吧!」說罷,女人就要關上門。
「等等!」林登在門外推住,「您一直說的那個『他』,是誰?」
「還能是誰,你們的會長!」門被她強行關上,力氣大到連林登都推擋不住。
「他那個爸爸!」關門前一秒,女人朝著孩子說。
殘疾人義體互助會。
「我等你很久了。」會長坐在辦公室的座位上。
他旁邊放著林登第一次來時的橄欖球聯賽,現在已是總決賽。
「我剛剛去的,是你家?」
會長點頭,「我就知道你還是會過去。」
「你的孩子好像沒有什麼殘疾。」
「沒有,他從小到大都健康得很,條件比我們那時候好多了……」
「那給他移植的義肢呢?」
「身體健康自然不需要移植。」
林登上前,雙手拍在桌子上,「那錢呢?!」
會長極盡坦誠,「我貪污掉了。」
說著,他左手伸進右手的衣袖裡,只聽見「咔嚓」一聲。
林登嚇得連忙後退,以為又是一把他看不見的槍上了膛。
「你幹什麼!」林喝止道。
「別擔心,我不干殺人滅口的事。」會長把卸下來的仿生手臂從袖子裡整個抽出來。他又拉開抽屜,從裡面拿出一根普通的假肢,兩條假手並列一起放在桌上。
原來第一次見面時,會長就頂著一隻假手。
看著還在進行的橄欖球賽,會長說道:
「我以前也是一名運動員,直到那場比賽……不多說,還是謝謝你,林同學!這幾個月我又能回到賽場上,打了幾場痛痛快快的球!我會去自首,職務侵占嘛,我知道的。」
會長撿起自己原來的那條假肢,夾在左手底下,走到了門邊。他凝視桌上的仿生手,對林登講:
「這一條,可以登記追回了。」
說完便一隻手帶上門,走了。
林登也凝視著桌上的仿生手,陷入了長考。
幾乎是前後腳,外部審計的人員就敲門走了進來,懷裡的終端裝著近期針對殘互會的調查報告。
報告寫道:經審計,殘疾人義體互助會以下簡稱『殘互會』……各項財務報表在所有重大方面,均符合一般公益組織被規定的所有準則。
「球進了!」桌上的橄欖球比賽還在播著。
──
道格拉斯趕到醫務室,忙問病床邊的韋德,「醫生,情況怎麼樣?」
「沒有過生命危險。」
「那他怎麼這個樣子?」
病床上,尼爾斯奄奄一息。
「不應該啊……」韋德說。
「准你裝機器人,不准我裝病危?」尼爾斯立時恢復過來,「弗蘭克·道格拉斯,你可害我不淺哪!」
道格拉斯長吁一口氣,「我怎麼知道你酒量這麼差。」
「你知道誰先醉倒的,誰又把你背床上去的?」尼爾斯坐起來說。
「我不管,你老人家說好還欠我一篇文章的,不能就這麼死咯!」
「是是是……」尼爾斯又躺了回去。
一旁的韋德見狀說道,「那兩位前輩,就正式從酒肉之交升格成生死之交了啊!」
尼爾斯和道格拉斯對視一眼,笑了起來。
此後不久,尼爾斯就兌現了承諾。
他在機械移植後的第三篇文章又橫空出世,又是頂刊,又是一次生物學邊界的突破──這次,道格拉斯是共同作者。
至於文章中相關的所有實驗,因為監獄沒有也不讓配備實驗室,故而全是監獄外的林登所做。
說來也巧,文章發布的那一天,正好趕上傑斐遜總統的告別演說。
福克斯,偏向共和黨的媒體中最大的廣播公司,當天是這樣安排的:
首先,他們大致歸納了下尼爾斯和道格拉斯的研究成果,其中隻字未提林登,因為文章包括作者一欄本來也沒有他。
之後簡單展望了一下,這些研究成果在未來一些無關緊要的方面,不痛不癢的應用前景……
接著,視頻畫面就切到傑斐遜告別演說的直播現場,恰好趕上演說開始,第一句:
「我們失敗了!」
在位四年,傑斐遜老了大半,競選時的意氣風發半點兒都再找不回。
「我可以信誓旦旦地講,人類的歷史尚未結束,人類的未來尚在破曉!
但我不會這麼說。
尤其是當人工智慧已經在科學的領域攻城略地,當機械開始覆蓋人類的手、腳、眼睛最後是腦子,當一些人放下戒備居然妄想跟合成人交朋友……」
區別於人工智慧,合成人第一次在公開場合被提了出來。
「一九四五,我們投在廣島的兩顆原子彈:第一顆,萬惡的法西斯分子還在負隅頑抗;第二顆,他們便舉起了白旗,不敢再賭后面是否還有第三、第四顆。」
「今天,我就是那個萬惡的……」傑斐遜都實在不忍這麼貶低自己,「我也在負隅頑抗,我後悔沒在他發第一篇文章前就殺了他,以至於現在為時已晚;以至於以後的日子,他一篇篇文章出來,都要核彈般先狠狠砸在我的臉上……」
「所以,我卸任前的最後一件事,還是殺了這第一個合成人。」
全場譁然。
「不幸的是,州立監獄的醫生或許醫術上是一把好手,但暗殺速成的天分實在不敢恭維……
可想想,就算成功又怎麼樣呢?依然會有第二個、第三個尼爾斯。
人類總是在自我毀滅這條路上樂此不疲,合成人們口口聲聲的機械飛升,這場人類徹頭徹尾的自我滅絕運動,更是要加速狂奔。
我不想說什麼真理掌握在少數人手中的屁話,我不想掩蓋自己的行為,更不想掩飾自己的動機──」
「我只想人們加速衝下山崖時,碾過我的時候能稍微減一點速。」
「言盡於此。」傑斐遜攤開雙手,「你們可以抓我了。」
原本負責保護總統的安保人員,在其正式卸任那一刻,猛地撲了上去,狠狠按住了傑斐遜。
於是,他成了美國有史以來,第一個從白宮到監獄無縫銜接的總統。
據說,法官判他殺人未遂時,他當庭的要求只有一個,就是希望能把他關進州立監獄。
「梆!」
當然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