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年,林登本該畢業。
畢業答辯時,他自己都知道自己沒有準備好。
但抱著試一試的想法,他在台上用自以為聰明的方式,略過了一些關鍵的步驟。不料,被評委老師一個個揪了出來,連帶一大串他自己都沒發現又確實存在的問題。
他只能連聲道歉,說回去繼續研究。
評委老師們坐在底下,對他作最後的評價:
「我們不能放一個妄圖糊弄過關的學生畢業,這對你、對社會都是極大的不尊重。」
「你這幾年都幹什麼去了,你導師是誰?」
「你的論文,不僅沒有起碼的創新,低級的錯誤更是數不勝數!你怎麼會是楊教授的學生?」
林登站在台上,像是在被遊街。
台下不知道的是,當日程表上大大小小全都是楊教授安排的實驗,一團糟糕的畢業論文其實是個必然。
答辯評委手指一划,林登進入二辯。二辯如果還是不過,他只能延畢。
州立監獄。
「你知道我為什麼把這麼多實驗交給你,我是在培養你。」
同一間探監室里,聽過林登的抱怨,尼爾斯對他說道。
林登還是有點相信的,哪怕知道自從尼爾斯入獄,他的大部分同門就向學院申請換了導師、改了門庭。
「謝謝楊老師。」
仿佛是看出了林的疲憊,尼爾斯施捨般又說:「那篇文章可以加上你,夠你畢業了,但是──你要讀我的博士前。」
他太清楚自己的學生需要什麼,儘管道格拉斯再三勸說,儘管在他的督促下林登已經按他的非人作息熬干無數個日夜,署名本就該是林登應得的。
「我再想想吧。」林沒有當場答應。
要知道,如今本科八年、碩士八年、博士前十六年,博士的學年更是上不封頂,讀到死的大有人在。
他能料想,十六年後還是今天的困境:一邊是死刑,延畢幾年後的強制退學;一邊是無期,讀他這位老師的博士,又或是博士前……
「楊老師,近來身體可好?」林登生硬地扯開話題。
「好。」尼爾斯絕口不提他喝酒喝進醫務室的事,「這裡的人正在幫我申請減刑,提前出獄。」
林登心裡一驚,「您有機會提前出來?」
尼爾斯點頭。
這樣的好事尼爾斯理應高興,但他神情依然緊繃。因為二十年的報廢年限還在那,現在還剩十六年。
「今天就到這吧,好好想想我說的。」尼爾斯起身。
「楊老師再見。」林登目送他的背影。
「等等……」尼爾斯返過身來。
──
實驗室里,林登手中的一步實驗又做錯了,一切又要重來。
是的,探監結束前,尼爾斯又宣布了他的新方向,首當其衝就是給他安排上滿滿當當的實驗。
一天的事縈繞在林登腦海,久久無法散去。新的一輪實驗還沒開始多久,他就又搞錯了。
他在想,如果實驗能讓機器人來做就好了。
與直覺相悖又與現實相符的是,當年限制法案的出台,並非全為了防範人工智慧的顛覆。那時具身智能初見端倪,乾的正是諸如實驗這種體力活。
但人們發現,如果具身智能全面鋪開,他們中的絕大部分人將丟掉飯碗。於是為了保住就業率,白宮一紙禁令,具身智能被禁止,連帶輔助研究的AI都遭到了極大的限制。
林登乾脆停了下來,當意識到自己需要清醒清醒,但實驗室的瓶瓶罐罐又無一不在提醒他要做事的時候,他決定出去走走。
林想起楊撿回了她的「新」愛好,每天這時,她說自己都在一家琴行練琴。
於是他簡單收拾了一下,驅車前往。
穿行不息的車流中,他的車行駛在無形的軌道上,每條路有五層,他在中間那層。
車載電視裡,播報著市警察局成功破獲一起有組織的極端宗教主義活動,叫什麼……拜上帝會。
穿過十字路口,兩條路的軌道也相互穿插,就像十指相扣。所以很久以前,人們就管十字路口叫作「十指路口」了。
趕到時,林登發現琴行恰好也在三層,他都不用爬樓,在門口就聽見了鋼琴聲。
一走進去,琴凳上就是那個熟悉的身影,琴鍵上她的手指略顯生疏和笨拙。
林登挑了個楊看不見的地方坐下,緊鑼密鼓的學習生涯讓他在藝術上沒有什麼造詣,但也能聽出來這是首練習曲。
楊今天穿了一身從未見過的裙子,連他都從未見過。第一次穿卻並非為他而穿,好看,但越好看卻越讓林有些莫名失落。
她不為了任何人而活,當然也可以包括他林登·萬。
失落散去,伊人獨立,他只覺得她更美了。
他能像她一樣自由嗎?恐怕不行。林想起他追回義肢時的第一個學生……
當楊結束練習,扭頭發現林登的時候,他已經睡著──他太累了,在他這裡,練習的旋律也成了致命的催眠曲。
「他是您朋友嗎?」琴行的老師問。
「是的,男朋友。」
「需不需要把他叫醒?」
楊搖頭,「我們繼續吧。」
「這樣不會把您男朋友吵醒嗎?」
「停了他才會醒,我們快點吧……他需要休息,哪怕是這樣的。」
林登的夢裡,楊還在彈琴,沒有發現他。他不忍打斷,想到自己還有實驗要做,便先回去了。
出門時他望了楊一眼。
哪知道下一秒,他就走進了探監室,尼爾斯沉著臉等他多時。
林登怕他不高興,支支吾吾提出來:「楊老師……我讀你的博士前。」
有些事,在夢裡都會勾起我們的恐懼;但也有些事,夢裡我們都不會說出口──林登在等,等那個強制報廢的年限。
在那之前,他的青春只能在實驗室里作無氧的燃燒。
楊也在等,實驗室外的一襲長裙,越來越難等到他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