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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 遺願

2026-10-18 19:48:47 作者: 李森略

  十六年,彈指一揮間。

  還有三個月,就到尼爾斯上「斷頭台」的日子。

  作為勞動改造教育項目的重點宣傳對象,十幾年來,州立監獄已經多次提請聯邦最高法院裁決,申請為尼爾斯適當減刑。

  一開始,他們還想請求解除尼爾斯的強制報廢年限,但連審判程序都沒進入,就被最高法院直接駁了回來。

  傑斐遜卸任前的那番演講,還是有些作用。哪怕到現在換了四五個總統,即使中間民主黨穿插著上台,也不得不考慮在人工智慧政策上的過於開放,最終會反噬自己。

  一切的暴風眼,就是監獄裡的尼爾斯,沒有誰敢輕舉妄動。

  故而,就算最後監獄將減刑要求降到只有幾年,也總是裁定不通過,到後面直接沒有了下文。

  「哪怕提前給我放出去一天呢,」有次,尼爾斯袒露道,「我不想報廢的時候還是作為一個罪犯。」

  「會有辦法的……會有的……」每當此時,道格拉斯就這樣安慰說。

  他總是能不知道從哪裡又變出來一瓶酒來,找到圖書館頂樓的尼爾斯,說是幫他借酒消愁。又沒有哪一次不是喝得酩酊大醉,反倒是一滴不能沾的尼爾斯最後拖著他到休息室。

  尼爾斯盯著桌上的酒瓶,「你知道我現在最大的心愿……」

  「是什麼?」

  

  「我想自己……給我自己的文章做一場實驗。」

  道格拉斯沉默。

  尼爾斯知道他的酒量,他沒有醉,他都覺得不可能了。

  十幾年來,尼爾斯的文章也發了十幾篇,每篇文章的實驗都是林登所做,現在他手底下也只有這一個學生。雖然到今天,這個學生連他都已挑不出錯來,尼爾斯也還是想自己親手做幾場實驗。

  人之將死,最大的願望卻是以前唾手可得、將死之時又不可得的。

  「難道我半生的功績,洗消不了我的罪過?」

  「你有什麼罪過!」道格拉斯一嘴酒氣。

  尼爾斯才發覺,潛移默化中自己也覺得移植機械大腦是一種罪了。

  「十幾年了,你發的那十幾篇文章,如果放在別人身上,不說提前出獄,細算下來監獄還要倒欠你二十年!」道格拉斯怒氣沖沖地說道。

  事實確實如此。

  原本,受限於人類科學家的壽命,所有科學的邊界可以組成一個完美的圓。

  而現在,尼爾斯所在的生命科學領域就好像圓上面的一個點,不斷生長不斷地往外冒,甚至帶動了周邊的領域異軍突起。

  生物學就像新世紀的地平線上拔地而起的金字塔,尼爾斯就站在那高高的塔尖之上。

  他自己並非不知道文章的意義和價值,只是看不到鐵窗之外。

  鐵窗之外,經濟正在奇蹟般復甦。為首的就是那些生物公司,包括曾經為尼爾斯移植機械大腦的「生物科技」。

  雖然機械大腦的移植早已被禁,但得益於尼爾斯的研究成果,其他人體部位的機械移植,其成本已經得到大幅降低。

  比如,曾經困擾公司產品研發的神經信號剖析:對於完全相同的刺激和動作,同一群神經元在不同時間的放電模式會持續性改變──這被稱作表徵漂移;放在不同人身上,問題則被進一步放大,這又被稱作個體差異。

  兩者疊加,綜合其他方面的類似問題,使得不同人的機械移植幾乎要靠絕對的個性化定製,成本自然水漲船高。

  尼爾斯則在自己的理解和海量的總結上,經過不斷試錯,歸納出了同一群神經元在表徵漂移下的放電共性,其普適性放到乃至不同人身上也是成立的。

  這就意味著,不論給哪個人哪個部位的機械義體,開發一種共用的神經接口母版成為可能,意味著量產,意味著大量就業和成本降低……

  人們發現,大規模替代勞工的具身智能和自己的就業是可以共存的,那就是把自己變成機器人──當然僅指頭部以下。

  耕耘生物學幾十年的其他科學家也有福了,他們得以在尼爾斯研究成果的主幹上開枝散葉,一些尼爾斯無暇顧及的問題都被他們一一攻克。

  其他領域的研究學者,識相的、還算年輕的,紛紛轉行到了生物學;不識相的,或是已經老到回不了頭的,就只能望洋興嘆了。


  於是,一種聲音開始出現。

  為什麼不能有第二個、第三個尼爾斯?

  其中,最大的聲音來自殘疾人義體互助會,現在叫人類科學協會。

  「我們得救楊教授出來。」

  眾人紛紛點頭,除了坐在角落的林登。

  在場都是各個學術界的泰斗,影響因子排行榜里數得上號的人物,早些年加入的大多接受過尼爾斯的義體援助。如果不是因為代表尼爾斯,林登他根本沒有資格來參加這個會。

  「怎麼救?」有人問。

  「雇一幫人,衝進去救!」

  「那查起來,我們全都得完蛋。」

  「安排個我們的人,從內部突破、越獄救!」

  「只有三個月了,怎麼安排?」

  「這想法我十年前就開始提,沒人願意去啊!」

  「恕我直言,為什麼要救?」一個不一樣的聲音傳來,包括林登在內的眾人紛紛看向說話者。

  「作為移植機械大腦的第一人,楊教授固然值得尊重。但我們也可以移植大腦,繼承他的衣缽,繼承科學事業啊!」

  「畢竟我們都這樣了──」那人看向四下,指的是在座各位已經因為年邁或意外,不是移植了手就是移植了腳,還有眼睛、耳朵、心血管……

  「畢竟我們都哪樣了!?」有人跳起來,怒道。

  協會裡面總有人覺得自己並非殘疾人,只是甘願承受有機體缺陷帶來的煎熬。不僅不弱勢,而且偉大,這也是殘互會改名的原因。

  「敢動腦子,那你就等著自己也被送進去吧……我們不會再開這樣一個會,又來討論怎麼救你出來的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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