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陽縣,巡檢司。
天色未明,還不到點卯的時候,衙署院子裡已經來了不少人。
他們穿著打扮整齊統一,皆是粗布短褐,後背繡著一個歪歪曲曲的役字,一看就是進來服徭役的雜差。
司衙的老差役可以卡著點過來,他們這些徭役可沒這個膽子,寧願像現在這樣,三五成群坐在一起閒聊乾等著,也不敢遲到分毫。
「四十!」
「四十一!」
「四十二!」
角落裡。
周塵一手撐著斑駁的牆壁,低著頭,彎著腰,正在用力拉著石鎖。
石鎖不算小,看起來有五十來斤,不知道被多少人拉練過,磨得又光又滑還透著黑亮。
「四十七!」
「四十八!」
他將石鎖拉到胸口,又緩緩放下,深吸一口氣,繼續提拉,拉一次,數一下,隨著力氣漸漸耗盡,體力也開始有些不支,就連手臂都有些不聽使喚地發抖起來。
「五十!」
嘭!
石鎖重重的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,周塵早已透出一身大汗,累得筋疲力盡,一屁股癱坐在地上,喘著粗氣。
「皮膜已經磨練得夠厚了,但還是不透肉,耐力增加了一些,但也僅僅只是耐力,勁力透不進去,淬鍊不了血肉……」
隨手拎起身旁的粗瓷茶壺,噙著壺嘴,吸溜一口溫熱的茶水,內心有些發愁。
「光靠干磨硬練的話,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把皮膜練透,還是得想辦法買武藥來破境。」
自從穿越過來後,周塵每天只要有時間,不是站樁就是練拳,要麼就是拉石鎖推磨盤。
如今半年過去,除了把皮膜練得更厚一些,並沒有什麼實質性進展,依舊卡在破境這個褃節兒上,不管怎麼幹磨硬練,勁力始終都無法從皮膜透進血肉里。
練到現在也慢慢認清了殘酷的現實。
這玩意沒錢真練不動。
若是條件允許的話,他也想買武藥來破境。
問題是,錢呢?
自己穿越過來的時候,原身已經在巡檢司服徭役。
徭役一個月只有三錢的工食銀,這點錢連吃飽飯都勉強,更別說買武藥,這種金貴貨哪怕最便宜的也得一兩五。
按照大虞律令,只要被征徭役,直接就是兩年起步,自己這才一年不到,還有的熬。
「呸呸!」
或許是想的太過入神,吸溜茶水的時候,一口氣吸的太深,把裡頭的茶葉沫子吸進嘴裡不少,吐了吐,拎著茶壺看了看,尖壺嘴少了一角,嘴兒扯大了,他也忘了這是什麼時候掉的嘴角。
「先湊合著用吧,回頭有錢了換個好點的。」
周塵站起身,用力伸了一個懶腰,瞧了瞧天色,日頭還沒出來,點卯的時間還不到。
咕嚕嚕……
肚子傳來聲音,有點餓了。
早上只吃了一個燒餅。
這才多大一會兒,又餓了。
揉了揉肚子,打算點完卯,出去踅摸點吃食。
就在這時,聽見門口有人喊了一句:「大家過來搭把手!」緊接著就瞧見從外面推進來一輛木板車,車上蓋著草蓆。
大早上,木板車,草蓆……
難道又拉回來一車?
周塵隱隱有種不好的感覺,湊過去一瞧,果不其然,當車上的涼蓆滑落下來的時候,映入眼帘的是六具屍體。
這些屍體同樣穿著粗布短褐,後背縫著役字,與他們一樣,都是巡檢司的徭役。
屍體隨意堆在木板車上,有的渾身是血,有的被開膛破肚挖走了五臟六腑,還有的看起來就像精血元氣被抽乾一樣,只剩下一具皮包骨頭的乾癟身軀。
「又是從亂馬嶺那裡拉回來的?」
「前幾天不是剛拉回一車?這才幾天怎麼又拉回來一車。」
「血符教的狗雜種也太殘忍了吧!殺了人還不算,臟腑都挖走了!」
一眾徭役圍過來議論紛紛,周塵來到木板車前定睛看去,一眼便認出了其中一具屍體。
這是班房的劉老五。
三個月前才調到亂馬嶺。
這麼快……就死了?
瞧著劉老五一雙眼睛還瞪著,一副死不瞑目的樣子,周塵走過去替他合上眼睛。
他的心情有些複雜,因為劉老五去亂馬嶺之前,還欠他十來個銅板外加三個燒餅,那次賭輸了,更說回來請他去李寡婦那裡喝牛雜湯。
現在人說沒……就沒了。
跟著大家推著木板車來到後院,那裡是停屍房,只要是從亂馬嶺拉回來的屍體都會先放到這裡,如果有家屬過來認領最好,沒人認領的話過幾天就會直接埋掉。
周塵站在門口,瞧著大家將屍體抬進停屍房,內心算了一下。
這個月已經拉回來三車,這是第四車,前前後後加起來差不多有二十多具屍體,而且無一例外死的都是他這種徭役,年輕的,老的都有。
看樣子。
亂馬嶺那邊的情況比想像中還要糟糕。
現在又死了這麼多人。
那邊的人手肯定不夠。
照這麼下去,用不了多久,巡檢司還得往那邊調人。
「不知道下一批名單什麼時候會下來……」
周塵憂心忡忡,肚子裡不斷傳來咕嚕嚕的叫聲,可他現在已經感覺不到餓了。
院子裡。
當大家將屍體抬進停屍房後,一個個臉色都不太好,儘管誰也沒有開口,但所有人都知道,今天他們抬的是別人的屍體,明天說不定是別人抬自己的屍體。
身為雜差班房的徭役。
他們平日裡在巡檢司跑腿打雜,同時等待著懸掛在頭頂上的那把劍落下來。
這把劍就是派往亂馬嶺的名單。
「前兩天聽幾個差爺在那邊閒聊,聽他們的話音,月底之前就會出名單,下個月直接就派往亂馬嶺。」
眾人的心情原本就比較忐忑,此刻聽見老徭役這麼說,心一下子涼了半截,有的更是嚇得滿臉煞白,腿都有些發軟。
周塵看了老徭役一眼。
這人是『專職徭役』,靠著給有錢人頂替徭役名額為生的,與巡檢司的差役都非常熟悉,消息也比較靈通,如果他這麼說的話,十有八九是真的。
周塵沒有多想,默默從後院離開,朝著班房走去。
亂馬嶺那地方,他並不陌生。
因為半年前原身就是被人當屍體從亂馬嶺抬回來的。
按理來說,像他這種雜差徭役,一年最多上一次名單,你能活下來算你運氣好,死了是你命不好。
可現在眼瞧著亂馬嶺那邊的血符教越來越猖獗,巡檢司只會派更多徭役過去填這個大坑。
到時候未必會講究什麼『按理說』來辦事。
「必須想辦法儘快破境……不然遲早還得上名單!」
若不想上名單。
只有一個辦法。
那就是破境。
破了境,就可以申請換班房。
他現在這個班房,是雜差班,屬於候補房,新征來的徭役都會先安置在這裡。
亂馬嶺只要缺人手,候補房的徭役必須去補。
巡檢司不缺雜差徭役,但缺有本事有實力的,只要破了境,進入煉肉境界,就可以進入巡檢司的巡捕房當差,亂馬嶺填坑輪不到巡捕。
「破境需要買武藥!」
「買藥需要錢!」
「一兩五賭一次,還未必能成。」
一兩五多麼?
對於周塵來說,那可太多了,如今父母都不在了,家裡只剩下他一個人,這半年來省吃儉用,現在全部家當也不過八錢。
「如果我無法弄來銀子,唯一的出路,只有快點動手!」
周塵望著冉冉升起的日頭,心念一動,進入識海。
【命數:一百二十二】
他盯著這個數字,眼神動了動。
自從穿越以來,每天日頭升起,命數都會漲一點,雷打不動。
起初一直沒明白命數是什麼,還以為是個計數器,直至一次偶然機會,才發現其中奧妙:命數可以從瀕死之人身上回收道行。
還清晰記得,之前牢里一個殺豬的快要咽氣了,他在旁邊試著搶救,然後莫名其妙的命數開始扣除,再然後殺豬的死了,自己腦子裡卻多了二十多年的殺豬經驗。
第二次是在一個瀕死的落魄秀才身上試過,回收之後,自己不僅學會了詩文,還會寫一手漂亮字。
先後試了兩次,命數扣除六十點左右,雖然沒收到什麼有用的本事,倒是摸索出來一些門道。
從普通人身上回收的道行,又碎又雜,根本沒什麼用。
可要是能回收一個真正有道行、有本事的人……
比如什麼武道高手之類的。
或許會不一樣。
他很清楚自己若想在這個世界翻身的話,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命數兩個字。
「老鏢頭那邊怕是等不到了,那麼只剩下斷三刀……」
說起來。
周塵也不是沒有目標,不僅有,還是兩個。
一個是城裡威遠鏢局的老鏢頭,病重半年,他一直惦記著,隔三差五就跑一趟過去看看。
除此之外,還有前陣子縣衙那邊牢房滿了,送回來一個殺人如麻的流寇:斷三刀。
由於命數不夠,只能選擇其中一個。
老鏢頭名氣大,武藝高,是個非常合適的目標。
他一直在等機會。
只是等到現在也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。
方才聽老徭役說下個月還會再調一批徭役前往亂馬嶺。
周塵不敢賭這次有沒有自己。
計劃趕不上變化。
既然老鏢頭找不到機會,那麼只剩下斷三刀。
「斷三刀一身刀法爐火純青,連縣衙的捕快都不是對手,據說殺人從來不用第四刀……」
周塵想了想。
自己若是能回收他的道行,得到一身絕妙刀法,就算最後上了名單,被調到亂馬嶺,靠著一身刀法,未必就是死路一條。
唯一的問題是。
斷三刀斷了兩條腿,可人還活著,意識很清晰。
而自己回收道行有兩個硬性條件。
一,瀕死。
二,意識模糊。
哪怕癱瘓了,只要意識清晰就收不了。
除非斷三刀吃飯的時候快噎死了……喝涼水的嗆住了,亦或吃了點什麼東西呼吸不上來了……
「牢房那邊的差事,我必須趕快撈一個!」
只要撈到牢房的差事,斷三刀那口飯,端在誰手裡,誰就捏著他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