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頭兒!聽說這個月底派往亂馬嶺的名單就會出來,是真的?」
「吳役頭!名單上有我麼?我家裡還有妻兒,我……我不想死啊!」
日頭出來,點完卯,一些徭役圍在吳貴旁邊打聽著下一批名單什麼時候出來。
吳貴三十來歲,個頭不高,人長得比較結實,他也是『專職徭役』,是班房的老人,更是役頭,專門管著他們。
「都瞎打聽什麼,什麼時候出名單,名單上又有誰,那是上頭定的事情,你們問老子,老子去問誰!」
吳貴怒眼一瞪,扯著嗓門,大聲喝斥道:「該幹嘛幹嘛去,別瞎操心!」
說罷,他掃了一眼人群,看見周塵正要從班房離開:「周塵,跟我去縣衙辦個差。」
「吳頭兒,嘿嘿,有什麼好差事,也讓我去唄。」一個賊眉鼠眼的年輕徭役諂媚討好。
「滾蛋!一邊涼快去!」
周塵不明所以,但還是老老實實跟著吳貴從巡檢司離開,他也正想私下找吳貴把牢房的差事攬過來。
兩世為人的他,並不是愣頭青,儘管手裡不富裕,但也還是摳出點銀子,該孝敬的都孝敬過,正因為如此,吳貴平日裡對他也比較照顧,很少安排重活,多是跑個腿,打個雜。
「吳哥,去縣衙辦什麼差?」
「抬個人回來。」
「又抬人?死的活的?」
「沒死,但也沒幾天活頭了,嫌占地方,讓咱們接回來,扔牢里等死。」
這種事情並不稀罕,縣衙的牢房也很緊張,通常都會將活不長的犯人扔到巡檢司等死,斷三刀就是。
周塵推著木板車,來到街上,買了五個剛出爐的燒餅,忍不住先啃了一口,燙得直咧嘴,遞給吳貴兩個:「隨便墊墊肚子。」
吳貴倒也沒客氣。
周塵摸了摸兜,掏出一包開了口的辣椒粉,撐開燒餅,往裡撒了點:「李寡婦那裡順的,用牛油熬的,來點?」
「帶你小子出來辦差真是帶對了。」
吳貴拿著辣椒粉往裡撒了撒,一口咬下去,也燙的咧了咧嘴:「李寡婦的辣椒粉,你都敢順,膽子不是一般的大,若是被她逮到有你小子受的,那騷娘們兒狠著呢。」
「不礙。」周塵幾嘴下去就吃完了一個燒餅,笑道:「李寡婦瞧我長得年輕俊俏,對我相當不錯。」
「……」
兩人邊走邊聊,聊到早上送來的六具屍體,吳貴那張黝黑的臉也認真起來:「你聽說名單的事了?」
「聽老王提了一嘴,說是名單這個月定,下個月直接去亂馬嶺。」
「嗯。」吳貴點點頭,過了片刻,又開口說道:「名單我看了。」
聞言。
周塵心頭猛地咯噔一下,剛才吳貴叫自己一起去縣衙,他就有種不好的預感。
「上面有你的名字!」
周塵手上一頓,木板車差點脫手。
他早就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,畢竟亂馬嶺那邊一個月死了這麼多人,那邊需要炮灰填線,這邊自然就會安排更多的徭役。
朝廷到處抓壯丁,年年征徭役為的就是這個。
可知道歸知道,真聽到自己的名字,是另外一回事。
「你半年前在亂馬嶺撿回一條命,按理來說,這一批不應該有你,只不過……」
吳貴吃完一個燒餅,並沒有吃第二個,包起來塞進了懷裡,從周塵手裡接過來木板車,自己推起來:「名單是老杆子擬定的,我看了初稿,本來沒有你,是錢豹子把你後加上去的。」
老杆子。
是他們雜差班房的班頭,錢豹子是副班頭。
周塵聽得直皺眉頭,有些想不明白:「我跟錢豹子無冤無仇,逢年過節還孝敬過,前陣子還塞給他點好茶葉包著一錢銀子,這個狗雜碎好端端的弄我做什麼,我沒得罪過他吧?」
「你是沒得罪過他。」
吳貴看了他一眼,意味深長地說:「可你一個月前,花了一兩五錢買了一副武藥,是不是?」
周塵驚訝:「這事兒吳哥是怎麼知道的?」
「我以前並不知道,這是錢豹子告訴我的。」吳貴說道:「他的原話是,你周塵捨得花那麼多錢買武藥破境,卻在他面前哭窮只孝敬一錢銀子,把他當要飯打發……」
我日他親大爺!
周塵心裡忍不住把錢豹子一家祖宗十八輩問候了一遍。
原身以前在藥莊當過幾年學徒,有點煉藥的手藝,他一個月前確實一咬牙,斥巨資買了一副破境武藥。
可那些錢,是他這半年來給藥莊煉粗藥膏,一鍋鍋辛辛苦苦積攢的錢,每天晚上熬藥,熬得腰都快直不起來,就為了賺錢買武藥破境。
然而。
讓他怒不可遏的是,斥巨資買來的武藥,最後還沒破境成功,失敗了,打了水漂。
錢豹子那個狗雜碎,還嫌我給的少?
還想讓自己把買武藥的錢孝敬他?
老子不孝敬,直接就把老子加進名單?
這個王八羔子!
「還有半個月的時間,月底之前還有機會,你自己想想法子吧,我也只能跟你說這麼多……」
吳貴沒有具體說什麼法子,他不說,周塵也知道。
趁著有時間去活動活動。
要麼破境申請巡捕房。
可這兩樣都離不開一件東西。
那就是銀子。
偏偏周塵現在就缺這玩意。
他搞不來銀子。
打算這兩天就對牢房的斷三刀動手。
銀子賺不來,先收一身道行再說。
念及此,開口說道:「吳哥,我現在身上這個差事有點拴人,不好出去,聽說最近牢房那邊缺人,你能不能給老張說一聲,我過去搭個手,那邊的差事不忙,我想這幾天趁著空檔多去外面跑跑,找找人。」
「小事兒,待會兒回去我給老張打個招呼就行。」
縣衙並不遠,前面就是,吳貴看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,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到縣衙了,先辦差吧。」
……
……
周塵以前沒來過縣衙幾次,並不是很熟悉,吳貴經常往這裡跑,他跟在後面,左拐右拐,來到縣衙的牢房門口。
縣衙那邊倒是利索,早就將犯人抬了出來,一直在等著他們。
周塵走過去,瞧了瞧,簡易的擔架上躺著一位老者。
老者蓬頭垢面,渾身髒兮兮的,遍體鱗傷,顯然在牢里被折騰得不輕,躺在擔架上,張著嘴,眼神呆滯,氣息很微弱,還吊著最後一口氣,一看就沒幾天活頭。
「我還以為是個強盜流寇,原來是個老頭兒。」
吳貴打眼一瞧就知道老頭兒不是武者,心下好奇,詢問道:「老頭兒犯了什麼事兒進來的,看起來不像干邪乎事兒的主兒。」
縣衙的一位差役身穿黑色公服,手裡拎著黑布帽扇著風,瞧了瞧擔架上的老者,先是賣了一個關子:「老吳,你知道老頭兒是誰麼?」
吳貴很認真地看了看老頭兒,搖搖頭,不認識:「誰啊?」
「藥半仙。」
聽見藥半仙這三個字,周塵心頭禁不住一動。
這可是一個大人物。
青陽縣最出名的藥師,沒有之一。
據說這老頭煉藥的手藝爐火純青,同樣的方子、同樣的藥材,經他的手煉出來,藥性就是比別家厚上三分,整個青陽縣但凡有點家底的武者,破境之前都要想辦法求他一爐大藥,尋常人連藥莊的門都摸不著。
「他就是藥半仙?」
吳貴亦是驚愕不已,藥半仙的大名,他自然有所耳聞,也聽巡檢司的差役說過,藥半仙煉藥煉魔怔了,走了歪門邪道,偷偷煉一些見不得光的邪藥兒,好像還是用活人煉藥,大半年前被縣衙的捕頭逮進去之後,一直關在牢里。
「我還以為藥半仙早就處決了呢,還活著呢?」
「這老梆子用活人煉藥,若是處決了他,豈不是太便宜了?」
縣衙的差役朝著藥半仙臉上唾了一口唾沫:「老吳,你回去餵他點水,就讓他吊著這口氣,千萬別讓他死得太輕鬆……」
吳貴與縣衙的差役還在閒聊,周塵已然沒有興趣聽下去。
藥半仙快死了。
這六個字,讓他的呼吸不自覺地重了幾分。
這可是鼎鼎大名的藥半仙啊,原身在藥莊當過幾年學徒,對藥半仙這輩子的傳奇事跡可謂如數家珍,簡直當偶像來崇拜。
這老頭兒的煉藥本事,隨便從手指頭縫裡露點就足以讓人搶破腦袋。
自己如果收了他的道行,得到一身煉藥手藝。
還買什麼武藥?
我自己煉不就行了?
以藥半仙的手藝,煉出來的那都是尋常人求都求不來的極品武藥。
我還怕破不了這皮肉關卡?
有了藥半仙的手藝,我煉出一鍋武藥,還怕賺不到錢?
想到這裡,周塵的心頭愈發激動,雙手都緊握起來。
再一瞧擔架上的藥半仙。
瀕死。
意識模糊。
完美符合回收條件,再也合適不過。
他手裡攥著足足一百二十二點命數,自從試錯兩次摸清門道之後,一直不捨得用,不想浪費,為的就是等一條大魚。
本來打算去收牢房裡的斷三刀,不曾想今日等到一個響噹噹的藥半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