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縣衙出來。
周塵小心翼翼地推著木板車，一邊盯著車上奄奄一息的藥半仙，一邊觀察著路況，儘量找平穩的路面走。
吳貴嫌他速度太慢，想自己推，周塵沒答應，他知道吳貴是個急性子，害怕這廝推著木板車一路跑回去，半路再把藥半仙給顛死，那藥半仙一身煉藥手藝可就隨著屍體徹底爛在肚子裡了。
他現在可全指著這玩意翻身呢。
直至中午的時候，總算回到了巡檢司，雖然累出一身大汗，身上的短褐都濕透了，可周塵一點不覺得累，親自把藥半仙扛進牢房裡，還特意找了個最裡邊的『單間牢房』，重新鋪了鋪乾草，這才將藥半仙放到上邊。
伸手在鼻子前面探了探，氣若遊絲，非常微弱。
真的只吊著最後一口氣。
他瞧了瞧對面的牢房，裡面的斷三刀側躺在那裡，正呼呼大睡，還打著呼嚕。
「命數現在有一百二十二點……」
通過前兩次試錯，周塵得出一個結論，一點命數可以回收一年道行。
藥半仙今年具體多少歲，他不清楚，應該是七十多歲，也就是需要七十多點命數。
斷三刀的歲數，他特意問過，應該在五十七歲左右。
換句話說，如果兩個都收的話，命數不夠。
思前想後，決定先收藥半仙，這老頭兒最後一口氣，隨時都可能咽掉，耽誤不得。
反觀斷三刀，從氣息來看，一時半會死不了。
不過這不要緊，他的那口飯端在自己手裡，想讓他什麼時候咽氣，還不是一句話的事。
自己一天可以漲一點命數，只要等上幾天，就可以再收他的道行。
就這麼幹！
外面。
吳貴跟老張閒聊了幾句，順便把周塵的差事也安排了安排，他是役頭，乾的就是這個活。
送走吳貴，周塵又折返回來，牢房的外面就是老張的班房，很小的地方。
老張是巡檢司的牢頭，是正兒八經的在編差役，年紀一大把，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皂公服，此刻正靠著牆壁，坐在條凳上，一雙三角眼半眯著，手裡端著碗，正在搖晃著黑乎乎的藥湯。
「剛才聽老吳說，縣衙那邊想讓藥半仙吊著最後一口氣，多吊幾天？」
「確實是這麼說的，不過……看情況也吊不了多久，我剛才看了看，估摸著快夠嗆了。」
周塵並不是第一次來牢房當差，與老張還算熟悉。
「藥半仙這個老梆子用活人煉藥，還讓他吊著最後一口氣幹啥。」
老張常年待在暗無天日的牢房裡，落下一身病，經常在這裡熬藥喝，弄得整個牢房都是刺鼻的苦藥味，他一邊喝著藥湯，又咳嗽兩聲，發出的聲音也是沙啞的：「你們倆也真是，縣衙的人不好動手，你跟老吳直接在半路弄死得了，找個坑隨便一埋，還抬回來做什麼。」
「……」
周塵很識趣地沒有接話。
「行了，既然縣衙那邊有話，讓吊著最後一口氣，咱們就先讓他吊著。」老張指了指桌子上的粗瓷碗：「咳、咳，你去給老梆子餵點水，看看能不能餵進去。」
「好嘞。」
周塵端起碗，裡面盛著半碗白開水，摸了摸，還是溫的，走進牢房的時候，身後傳來老張的聲音：「別硬喂，用手指頭沾點水，掰開嘴兒，滴進去兩三滴，讓他自個兒流進去……」
「行……」
周塵又走進最裡邊的牢房。
「老前輩！」
試著叫了兩聲，藥半仙沒有反應。
這是好事，說明意識是模糊的。
坐在藥半仙的旁邊，左手輕輕托著他的頭，右手拿著碗，並沒有餵。
以防夜長夢多，打算現在就動手。
深吸一口氣，心念一動，識海之中，原本一百二十二的命數開始扣除。
一百二十一……
一百一十……
九十九……
七十四……
五十三……
與此同時，周塵的識海猛然一震，緊接著自己意識仿佛被拽入一片滾燙的虛無幻海。
冥冥之中，他聞見了藥草的味道，不是老張藥湯的苦味，而是各種混雜在一起藥草味道。
這一刻，他感覺蹲在一口黑漆漆的藥鍋旁邊，自己的手掌又小又瘦，指頭短粗，正握著藥杵搗著藥粉。
【十二歲，你十指切藥切到雙手發抖，黃連的苦味滲進指甲縫，十年都沒有散去……】
牢房裡，周塵只覺自己的手指猛地抽搐起來，十根手指又酸又脹，指尖更如針扎一樣傳來火辣辣的痛，連手裡的碗都有些端不穩，溫水灑出一些。
【十六歲，你的第一鍋粗藥膏煉成，師傅罵你火候差三分，你躲在柴房，眼淚是鹹的……】
周塵眼角有淚滑下來，他自己都沒察覺。
【二十一歲，第一次獨立起爐，成品藥性比師兄厚兩分，師傅把你的藥膏單獨擺上櫃……】
【三十五歲，頭一回有人為你求一爐藥，在門外等了三天……】
【五十歲，青陽縣的武者破境前都來求你的藥，你定的規矩，成了行規……】
【六十歲，你成了金蛇幫的供奉，暗中勾結血符教，開始煉製那些不能對外人道的邪藥……】
【七十歲，你看著活人在爐鼎里咽氣，想的卻是藥性入血三分正好……】
【七十二歲，你躺在牢房裡，聞著牢房裡的霉味，想起十二歲那年的黃連……】
【你的人生如走馬燈在腦海里流逝……】
【你的記憶一片空白……】
【你死了……】
恍惚間，仿佛時空穿梭，亦如大夢初醒。
周塵的意識回到自己身上，如溺水般猛吸一口大氣，他並不是第一次回收別人的道行，多少已經有些經驗，稍微定了定神，進入識海。
【命數：五十】
【道行：六十載煉藥生涯，辨藥控火、丹方藥膏，執爐掌鼎，無所不精……】
這是成了？
瞧著命數從一百二十二變成五十，扣除了七十二點命數，正好是藥半仙今年的歲數。
低頭看了看，剛才還吊著最後一口氣的藥半仙，此刻已是生機全無，走了，走得很安詳。
「張哥！你過來看看怎麼回事。」
周塵對著牢房外面喊了一聲：「藥半仙有點不太對勁。」
「咳！咳！」
老張走進來，彎下腰，伸出一根手指放在藥半仙的鼻孔下，不咸不淡地說了一句：「沒氣了，死球了。」
巡檢司的差役，誰沒見過死人。
尤其是老張還是牢頭，這輩子見過的死人多了去了，早就習以為常。
周塵也沒有表現得太過，站起身問道：「那怎麼辦？」
「什麼怎麼辦，送來的時候就快死了，又不是咱弄死的，更何況……」正說著，老張抬了抬眼，一臉疑惑地瞧著周塵：「你小子哭什麼？」
哭？
我麼？
我哭個屁啊！
周塵摸了摸眼角，指尖沾了一點濕，說不清這眼淚是自己的，還是藥半仙的，瞧著老張正盯著自己，他也不能裝作沒事人，唉聲嘆口氣：「我看這老前輩怪可憐的，進來的時候還好好的，眨眼功夫，說沒就沒了……」
「他可憐個球！」
老張冷哼一聲，把藥半仙的屍體往牢房口拖了拖，嘴裡嘟囔著：「這老梆子用活人煉藥，不知道害死多少人，死了活該！」
周塵點點頭，表示同意：「剛抬進來的，現在人死了……難道再抬出去？」
「我早就說過，讓你們倆在半路弄死得了，還抬回來，淨找麻煩……你去外面喊倆人，扔到停屍房去。」
從牢房離開，來到外面又聞見那股熟悉的苦辛味，瞧著方桌上老張還沒喝完的半碗藥湯，心頭不自覺冒出一個念頭，麻黃、桂枝、生薑……少了一味甘草，火候熬老了，怪不得這麼沖。
念頭一閃而過。
周塵止步愣在原地，心頭既驚又喜。
老張熬的藥湯，他以前只能聞苦味，現在不但能準確說出藥湯的配方，僅憑藥湯的苦味，甚至知道火候差了幾分，包括哪一味藥下鍋的順序不對。
這感覺太真實了，就好像這些本事，原本就長在自己骨頭裡。